第53章

  金狼犹豫了一下,也摘下面具。阿什琳那熟悉的脸立刻露出来。
  但卢卡斯却反应了好一会儿。
  他一阵晕眩,好像又有医生给他放血了似的。
  太阳神在上,他竟到现在才发觉,阿什琳是多么美。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马马虎虎的小女巫了,简直比场上所有女孩都更加耀眼。
  平常他很少考虑“阿什琳是什么样”,因为他们每天都稀里糊涂地相见,要么在龙背上。要么在地牢里,要么在战斗上。
  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乡下女巫。
  现在,她的头发不再乱蓬蓬,而是被顺发咒整理成金卷,高雅地盘在头顶,金发中精致地插着珍珠长簪,被金色月桂叶包裹;眼睛比任何绿裙都要绿,绿得夺人心魄。
  卢卡斯感觉自己心跳的旋律被打乱了几下,但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真的认识阿什琳吗?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倏然,卢卡斯被莫大的陌生淹没。
  艾丹不知说了什么,令阿什琳爽朗地笑起来。
  她露出两颗犬齿一样的尖牙,卷曲的金发中淌着星光,淡绿色的纱裙让她完美地融入精灵间。
  他们绝对是舞会上的最佳舞伴,动作随着节奏的起伏是如此协调,每个精灵都看得入迷。
  银发天鹅和金发小狼,每个步伐底下都能生出新的音符,一个属于月光里的音乐,一个属于森林中的野藤。
  一时间,卢卡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酸涩是因为谁:他心中地位最高的音乐偶像,正在和他最好的朋友跳舞。
  其他所有人像都仿佛退场,桌子也一干二净,音乐为他们二者独奏。
  显然,这就是阿什琳之前想要告诉他的“答应”。
  她提前答应了艾丹的邀请。
  而他,孤零零站在舞会的角落:一只十足的可怜鸟,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
  这就是他本该待的地方。先前他能获得关注,只是因为一顶王冠。他环顾四周,没有精灵邀请他,大家都找好了自己的小动物。方才同他打招呼的火烈鸟,也在与别的女孩手挽手谈笑风生。
  过去,出于对王子的尊重,人们都抢着和他跳舞,但显然没有精灵对一个幼稚的人类男孩感冒,也没有动物会喜欢一只带来厄运的乌鸦。
  他想起在赫利安时的那些舞会。贵族们对他满脸堆笑,女孩们则在父母的要求下装出喜爱他的模样。
  父王会给他充满暗示的目光,他也随之领起贵族女孩的手,跳起乏味的舞步,和舞蹈老师教的一模一样,每一个步伐都练习过成千上万次,每一个转身都循环过数不胜数回。他迎合着舞伴的动作,思绪却飞翔于千里之外。
  过后,人们会为他们的舞蹈喝彩,他也微笑鞠躬,却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想。
  那时他到底在为谁而舞呢?为那个同样不知所措的贵族女孩,为领主间的结盟,还是为父母的目光?
  一旦离了王子的身份,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人们奉承他是因为他是王子,但在这里,他不是了。一旦失去这个头衔,他就一无所有,只是个傻乎乎的他乡异客。
  于是他孤身一人。
  卢卡斯本以为见到阿什琳后心情就会好转,可是并没有。
  相反,他的胃里有一股扭曲的沉闷。
  这种未解之谜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让他抓狂。他拼了命地想找到原因,可原因压根不存在。
  飞来的酒杯殷勤地停在他面前。他几乎有点粗暴地抓起它,一饮而尽。葡萄味的暖流划过他的喉咙,但仅仅是喉咙。
  酒杯受宠若惊地呆住了。
  “请再来一杯。”他对酒杯说。后者开开心心地自动续了酒。
  随着一个华丽的转身,绿裙子像伞一样撑开又合起。乐曲终于结束,迎来大片大片的掌声,舞会这才正式开始。
  卢卡斯则大大松了一口气,希望永远不要有下一支舞曲。
  “狼小姐,玩儿得开心吗?”见她过来,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阿什琳难掩脸上的兴奋。
  “艾丹不仅是最厉害的乐师,还是个出色的舞者!我从没有这样的体验,简直就是魔法。”
  “那真棒。”卢卡斯努力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他不再像之前那么神秘兮兮了,是吗?”
  “实际上,他相当迷人。”阿什琳说,随后又赶紧补上一句,“不过迷不倒我,当然啦。”
  “显然如此。”卢卡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冷了,于是赶紧转变话题想热情一点,“那么,您接下来想干什么呢?”
  “那当然是尽情享乐啦,嗯——乌鸦先生?”她眯了眯眼,好像在观察他的眼睛,“啊哈,乌鸦皮里藏了只小猫咪呀。”
  卢卡斯躲闪着她的眼神。
  “天哪,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乌鸦就是乌鸦。”
  “乌鸦的礼服上会有猫毛?”
  卢卡斯无言以对。他想要说点赞美之词,就像对宫廷的贵族小姐一样。比如她很漂亮,或者舞跳得真精彩,最好引用点文学作品,比较契合当下的氛围。
  又或者,他应该这就邀请她跳舞。
  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于是他伸出手欲作邀请状,舌头却在他望向她的一刹那被谁夺去。忽然间他好像不记得通用语怎么说了。
  阿什琳抬了抬眉毛,再次戴上面具。
  “考虑到乌鸦和狼一向是大自然中的合作关系……这只乌鸦会和狼跳舞吗?”
  卢卡斯一边骂自己懦弱无礼,一边又松了口气,刚要欣然答应——
  那只阴魂不散的天鹅却凑过来。
  “狼小姐,过不了多久就要治愈神橡树了,”他对狼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不用这么急,”狼小姐说,“还有几支舞曲的时间呢。”
  天鹅先生递给狼小姐一杯葡萄酒,颜色比其他的更深一点,散发着更浓厚的气味,不那么像葡萄。
  卢卡斯看不出这么做的原因——他们周围明明到处都是悬空的酒杯。
  “那好吧。不过,跳了这么久,你一定也渴了吧?”天鹅举起自己的酒杯,向她示意。
  有那么一瞬间,卢卡斯想打飞阿什琳手中的酒杯,大叫着让她不要喝,可这么做毫无依据。
  狼小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喝掉了那杯酒。
  在那可怕的几秒钟里,卢卡斯担心她会突然倒地,然后发现酒中其实含有毒芹。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无事发生,酒里什么都没有,天鹅是真担心狼口渴。
  乌鸦盯着狼和天鹅,心中五味杂陈,头脑晕乎乎的,酒精隐秘地开始发挥作用。
  整个世界都无聊透顶,现在他们做的事完全就是浪费时间,他真应该拿上魔笛就跑的。
  “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我先告辞了,请替我向梅莉娅转告一声。”
  “什么?可是舞会才刚开始——”
  他已然离去。
  第33章 舞会和雨 和冰雹一样。
  宫殿外下着倾盆大雨, 电闪雷鸣,但对卢卡斯混沌的大脑来说,整个外面的世界就像不存在。
  他摘下面具, 巴不得雨下得更大点儿, 大到能冲刷掉他所有的憋屈与痛苦。
  最好的情况是他被大雨淹死, 这样他就什么也不用面对了。
  可显然,他还是要面对:阿什琳撑着一把树叶做的雨伞,来到他身边。
  他本打算自己一个人消化一下思绪,现在看来他毫无退路。
  “不和你的精灵男友一起跳舞了?”卢卡斯发现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锐一点。
  “什么——男友?你在想什么?也许你忘了,他已经几百多岁,年龄都可以当我的曾曾曾曾曾——”
  “这么说只有年龄是问题喽。”
  阿什琳困惑不解。
  “这只是支舞罢了,卢卡斯。如果你在吃醋, 随时可以和我交换位置——你会跳女步, 对吧?我是说,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
  这真是……
  全然颠倒。
  卢卡斯盯着她,一股闷热的气流憋在胸腔。
  太阳神保佑,他真的试图去思考, 但逻辑在这方面就像没有车轮的马车。
  “我没吃醋。”他否认得过于迅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些精灵身上。我们时间紧迫, 诺克斯也在寻找这些物品,别忘了。”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 不会耽误什么的。”
  “一个晚上,诺克斯可能就已经获得兽人花环了!”卢卡斯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大了些, 引得一些厅内的精灵好奇张望,于是他又压低声音,想尽量平静些, “一个晚上,他就有能力解开辛西娅的诅咒。阿什琳……世界危在旦夕,我们需要的是魔笛,而不是华尔兹。诺克斯可不会在北方,等待你跳完这支舞。”
  雨水倾泻而下,声音和冰雹一样大,似乎带着某种怨恨。
  卢卡斯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了:他的头发、长袍和衬衫处处滴水,袜子像冰块一样凉凉地紧贴双脚,都比不上他心中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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