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承天门外马蹄长嘶,马身从韩诵面前掠过去,言风翻身下马,抱着一本黄绸封面的册子快步跑向崇政殿。
  各地官署新拟的选妃名册刚送进宫中,一模一样的册子便已递到了长公主府的案头。
  如今后宫三妃之位空缺,看似只是选几个臣女入宫,实则后宫的妃位从来都系着前朝的风雨。
  文官清流,武将功勋,中间还夹着宗室、外戚、地方士族的根蟠节错,哪颗子放得重了,哪方势力便会抬头,哪颗子放轻了,又难免落个厚此薄彼的话柄。选谁,不选谁,从来都不是看容貌才情,而是看这一步棋落下去,能不能让棋盘上的势力均衡些,再均衡些。
  谢文珺草草阅过选妃名册,她心中对此早有定数,故而也不必细看。
  文官中,右相程令典与六部堂官适龄女儿皆在列;武将里,衡家与岳家势必要笼络一个,还有谢渊在临夏就藩时的旧部、如今驻守在天堑河以东的封甲坤。
  封家女不出所料也在其册。
  “殿下,秦姑娘的籍契。”
  荣隽将从庸安府取来的李彧婧的籍契文书呈在谢文珺书案上。一张宣纸,一张黄册,薄薄两页,是庸安府尹拟了脱籍的文书来。
  谢文珺道:“先收着。”
  鹄女闻言将文书折好,收入一方锦盒。
  谢文珺盘算着,待南衙事定,便将脱籍文书交给李彧婧,再将籍契换成寻常民户的户籍,让她寻个去处,嫁人生子也好,另寻归途也罢,总归是挣脱了这纸枷锁,做回自由身了。
  她调了南衙的上值册子,高观今日休沐。
  倚风阁便安排了花魁舞场。
  入夜,倚风阁的多层阁楼通明的灯火映着台上的丝绸帷幕,好似一张纷华靡丽的网,网住了满堂浮华客。
  觥筹交错,脂粉浓香。
  低语轻笑裹缠着丝竹管弦,在木质雕花门窗内的包厢内浮游碰撞,叫人醉醺醺的。
  高观独自坐在二楼临栏的一角,他换下了南衙大统领的甲胄,只穿一身寻常便衣,刀也未佩。
  舞场未开,酒已下了半壶。
  喧嚣忽地一滞。丝竹声骤然拔高,变得激越飞扬。台子中央,光束迅速汇聚,照定在那抹素白之上。
  李彧婧未着浓妆,只薄施粉黛,一袭素白纱衣,裙裾泻地,发髻间仅簪了一支孤零零的白玉簪。她赤着足,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银铃,每一步都踏在乐点上。
  高观在满堂华彩里望向台上的倩影。
  她是最要体面的人,这样赤足、素衣出现在满堂看客眼中还是头一回。
  “人老珠黄,舞场再不攒劲,倚风阁的花魁娘子便要换新人了。”
  阁楼的凭栏处有人议论。
  乐声陡转,是《破阵乐》。
  李彧婧旋身、折腰、扬臂,素纱飞扬,如寒刃破空。那已不是寻常的舞,仿佛浴血的鹤在绝境中最后一次展开羽翼。
  满堂宾客看得痴了,高观只觉喉头发紧,指节不自觉在杯壁上握紧。
  他看透她的挣扎,她的强颜欢笑。
  一舞将终,余韵未歇。
  一个满身绫罗、酒气熏天的富商摇晃着站起来,端着酒杯,涎着脸就朝正要退场的李彧婧扑去。
  油腻的手眼看就要搭上李彧婧素白的肩头。
  高观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眼中戾气暴涨,一步踏出栏杆,眼看就要从二楼直扑而下。
  “住手!”
  人群让开,盛予安在一众随从簇拥下缓步而来。
  那富商的手僵在半空,看清来人,酒醒了大半,脸上堆起谄笑:“盛……盛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请,您请!”
  他忙不迭地缩回手,点头哈腰地退开。
  李彧婧受惊身体晃了晃,随即低垂眼睫,没有看盛予安,只是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多谢大人解围。”
  她神情淡漠,仿佛眼前救她于轻薄之手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嗯。”
  他只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看她,转向那富商,“美人之姿,远观即可,亵玩便失之体统了。”
  话语得体,风度翩翩。
  李彧婧脸上只有一片苍白得近乎麻木的顺从。
  高观僵在二楼的阴影里。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她的血,早已在这倚风阁的脂粉堆里冷透了罢。
  高观径直走到场中,“盛大人。”
  “高统领,今日也有雅兴赏舞?”
  高观没给他好脸色,“你既负她,为何不救她脱籍?为何眼睁睁看着她受人糟践?为何不给她一条生路?”
  一连三问,盛予安脸上的客套笑容慢慢凝固、褪去。
  高观像是有团火堵在嗓子眼。
  撕毁婚约时眼都不眨,却依旧在深夜出入她的妆楼,如同光顾一件名贵的旧物。
  这于她而言是轻贱。
  “我来替你说,你怕秦姑娘乃罪臣之后,若为她脱籍,明日弹劾的奏章就能淹了中书都堂,妨碍了你盛家。”
  盛予安先是惊讶,继而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高统领慎言。”
  “你认是不认?”
  盛予安道:“命数如此,我待如何?”
  李彧婧抬起头,那双沉寂了多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她的眼神空洞,死灰一片。
  高观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什么官阶尊卑,什么后果前程,他都顾不上了,一拳头砸向盛予安的脸。
  “噗”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盛予安来不及做任何避闪的动作,眼前猛地一黑,被高观打懵在地。
  连带着撞翻了一张摆满酒盏果品的矮几,碎了一只薄胎白玉酒盏。
  倚风阁的看客们炸开了锅。
  盛予安的随从慌忙扑上去搀扶,手忙脚乱。倚风阁管事面如土色,哆嗦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高观站在场中,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盛予安右眼眼眶肉眼可见地逐渐乌黑发青。
  盛予安捂着眼眶:“反了!高观,我要参你!”
  “你尽管参。”
  混乱中,只有李彧婧静止在原地。
  盛予安被架去包厢上药,高观还站在场中。看客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然后,只见李彧婧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她慢慢地,弯下腰,一片,一片,拾起那些碎掉的白玉酒盏碎片。
  每拾起一片,她的肩膀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像是在拾捡自己早已破碎不堪、再难拼凑圆满的过往。
  满堂的目光,或惊骇,或怜悯,或好奇,都聚焦在她身上。
  高观的心被揪紧了,他上前,抓住她的手想把她从这片狼藉中带走。
  李彧婧朝他福了一礼。
  那双曾盛满庸都烟雨的眼眸,此刻空茫茫一片,深不见底。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波动。
  李彧婧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高统领何必为我这样一个人,开罪盛家。”
  高观叹了口气,“你很好。他自找的。”
  李彧婧道:“让大人受惊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大人移步百花房,卑女那里有新酿的百花酿,为大人赔罪。”
  得她亲自开口相邀,高观先是一喜,又觉痛楚。他心里有同她把酒言欢的念头,却绝非这般情形,更不该在这种地方。
  李彧婧不再看他,背过身一步一步赤足往后台走。系在她脚腕的银铃还在叮当。
  高观跟上去。
  百花楼里弥漫着熟悉的、清冷的荷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
  高观僵立在门外,踌躇着不肯踏进门槛。倚风阁的差役多燃了几盏灯,屋里亮堂些了,他才忸怩着找了个圆凳坐。
  李彧婧执起一只素瓷酒壶,又取过两只同样质地的酒杯。
  酒液注入杯中,李彧婧把第一杯酒递给高观。
  高观站起身双手去接她的酒,“李姑娘。”
  李彧婧手一抖,杯中酒洒出来些许。此时被捅破身份,她竟还会觉得有些难堪。
  她举杯道:“今日多谢高统领在众人面前全了卑女颜面。”仰头一饮而尽。
  高观也跟着饮。
  饮罢一杯,他抢过李彧婧手中的酒壶,往喉咙里灌,酒劲上来头有些懵了,他才问道:“往后的路,李姑娘思量过吗?可还愿,去过寻常人的日子?”
  李彧婧道:“纵使我愿,也不能。”
  高观嗤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宣元年间的事儿早翻篇了,若肯用心,这有何难?”
  李彧婧道:“脱籍一事,盛予安做不得主,我不怪他。”
  高观呛了一口酒,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盛予安是当朝三品大员,若他想为谁脱贱籍,纵有阻碍,又怎会十余年不成?除非另有缘由。
  “我的命数在长公主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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