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殿上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佥都御史赵兴礼出列:“臣有本奏。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粮税,密谋刺杀皇亲,证据确凿,按律当斩,请陛下即刻下旨。”
谢渊扫过一众大臣的神色,目光流转到谢文珺脸上。她垂着眼睑,并无抬头仰视的僭越之举,谢渊心下却明了她今日必要一个结果,而这结果绝不单单是要斩了蒋文德一人。
自合并四方馆、裁撤驿站之后,对于这把刀几时削到庸都大臣与世家头上,朝中本就多有议论,若严惩蒋氏一族,处置过重,恐惊了世家大臣之心。可若再袒护,便是坐实了云州刺杀是受他指使。
谢渊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仿佛头一天认识谢文珺,俨然已经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素有城府韬略,门荫自她而始,她怎会不知眼下动了蒋氏一族会招致怎样的祸患?
但偏偏如何处置蒋家,只杀主谋还是触及门荫,话语权是在刚从云州巡田查账回来的谢文珺手里的。
“传朕旨意。”
“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粮税,云州中郎将蒋安仁刺杀皇长公主,罪不容诛,着即刻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办事不力到这个地步,杀了也合该如此。只处决他叔侄二人,不株连其亲族,已是法外开恩。
谢文珺当即跪地,一拜,“皇兄圣明!”
满朝文武也跟着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
谢文珺未曾表露反对之意,谢渊悬起来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陛下!”
中书舍人韩诵突然出列,“微臣以为,我朝论功行赏,有功者福荫子孙,若臣下不臣,有过者也当祸及子孙。微臣请奏,废除蒋家门荫,以儆效尤。”
“韩舍人!”
陈滦站在一众朝臣中间,他本打算作壁上观,架不住韩诵上赶着送死,还是张了口,“今朝议云州粮税贪墨一事,门荫、吏治可容后再说。”
谢文珺冷声道:“韩舍人是在怪罪本宫撰万僚录,才使得门荫泛滥,如今朝局这般混乱不堪?”
韩诵跪得笔直:“门荫不除,吏治难清。”
他似乎一叶障目,看不清任何局势,朝左上一紫炮拱手道:“荀相以为如何?”
荀岘竟也牵扯了进来。
谢渊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所能形容的了。那神情,分明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荀岘手执笏板,行至大殿中央,“老臣以为,韩舍人所言极是。”
谢渊瞳孔一缩。
荀岘道:“吏治杂冗,关乎民生社稷。老臣愿头一个上表,请荀家子孙参加科举,取缔门荫。”
百官噤声之际,谢文珺敛衽一拜,“当年福荫之策确是臣妹所为,初衷虽为体恤功臣之后,却未料行至今日,国策失当,引发乱象,臣妹难辞其咎,也断无推诿之理,请皇兄降罪。”
取缔门荫——
殿内前排几位大臣捻着胡须,脸色难看至极,嘴唇不动声色地翕动着,只隐约能瞧见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万分忧虑。后排的年轻官员们更是按捺不住,有的侧过脸,用宽大的朝服袖子挡着嘴,与身旁同僚低声嘀咕,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来掩饰。
荀家门荫有名无实而已。
荀岘是占了一相之位,荀书泰位列七卿,可族中再无其他人于六部九寺任职,荀氏旁系子弟多被发配去地方上讨个混日子的差事。何况荀家诗书传家,子弟科举入仕本就不难,这老狐狸分明是得知皇上将要纳妃扩充后宫,看准了风向趁机打压其他世家,好保住皇后娘娘六宫之主的尊位。
皇后地位无虞,大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皇子,日后立储顺理成章。
两利相权,门荫对荀家无足轻重。
可多数世家与荀家不同,不成器的官宦子弟靠着祖上余荫才能混个一官半职。取缔门荫,便是要斩世家的根基。
龙椅之上,谢渊目光自阶上漫扫而下。
他心中清楚废除门荫只在早晚,但眼下绝不是个好时机。谢文珺将自己从此事中择了出去,荀岘身为国丈,废除门荫由他提及,满朝文武皆会以为此乃皇帝授意。
韩诵拔高声音,再次上表:“贪墨腐败屡禁不止,贪官污吏猖獗,皆因门荫制度庇护。臣请奏,陛下选官当唯才是举!”
谢渊道:“此事关系重大,择日再议。”
“陛下!”
谢渊抬手制止,“朕意已决,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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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隋朝废除九品中正制,设科举制。
在此之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科举制设立之后,世家仍然存续,门荫也没有立刻废除,例如:隋唐之后以科举为主的选官制度里,依然存在世袭罔替。
世袭与科举,世家与寒门,对立且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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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蒋氏, 蒋文德一脉,褫夺门荫,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谢渊终是削了蒋家门荫,这是他给谢文珺的交代。
只废一脉, 未曾连坐蒋氏全族。
丹墀下, 蒋文德被押往刑部大牢。
百官捧着笏板鱼贯而出,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 宫道两侧的禁军不过寥寥数队, 今日却不同,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按刀柄立在道旁。
“这是?”
司农寺少卿廖安正想拉住旁边的谭进说句话, 眼角瞥见午门的方向, 那里本是禁军换岗的空档, 此刻竟多了两排玄甲骑, 马头攒动。
这些禁军的装束,是羽林卫里的豹骑, 寻常只在宫禁最深处值守。
廖安一刹停住脚步,却被身后的人撞了个趔趄, 抬头时,发现连平日里只设两个岗哨的昭德门宫墙下, 都多了两队挎着横刀的禁军。
风从宫阙间穿过去,还带着些微孟夏的凉意,廖安摸了摸后颈,竟觉湿黏一片。
宫禁宿卫骤然添兵,从不是无端之举。
大臣们没人再说话, 抿紧了唇低头匆匆往宫外走。
谢文珺步履踏过午门,见蒋安东立在门侧。他按着腰间佩剑站在午门外,无寻常迎送的恭谨, 分明是特意候在此处,在等着什么人。
见谢文珺走近,蒋安东神情隐隐有想要求情的意思,最终只拱手行了个军礼。
“长公主。”
语气平稳,可眼底那点沉凝,却是瞒不过人的。
谢文珺道:“大统领在此候着,是替皇兄传旨还是有旁的事?”
都不是。
“回长公主,末将在此守值。”
谢文珺的车舆动身后,散朝的百官陆续过午门,走向宫外。韩诵走在人群后头,正低头整理着被风吹乱的朝服下摆,听到一阵甲胄摩擦的冷响赶上自己。
蒋安东一双眼沉沉地盯着他走过来,周遭往来的禁卫军都被这不善的气场逼退了几步。
“韩舍人留步。”
韩诵定了定神,拱手作揖:“大统领有何见教?”
蒋安东上前半步,阴影几乎将韩诵完全罩住,“方才御前,韩舍人奏请废我蒋家门荫,言辞凿凿。我倒想请教,我叔父一家究竟何处得罪了舍人,要你如此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四个字咬得极重。
韩诵声音不徐不疾,道:“大统领言重了。韩某所言,皆为朝廷法度,无关私怨。”
蒋安东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无愧的神色里找出几分虚饰。可终究,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陈滦刚走过午门甬道,就见蒋安东显然动过气,拂袖而去。
韩诵理了理官帽,抬头见陈滦向他走来,一揖,“侯爷。”
陈滦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莽撞了?”
他意指殿上韩诵上奏请废黜世家门荫一事。
韩诵抬头望了望宫墙,“门荫积弊已久,世家子弟无能之辈占据高位。世家门荫一日不断,寒门学子纵有才学,也只能受制于人,永无出头之日。”
“糊涂,”陈滦道:“何为世家?只说蒋家,树大根深,几代盘根错节,朝中半数官员都与他们有姻亲故旧之谊,你一人之力,如何对抗?早知你如今做事不过脑子,我便不该去信告知你朝廷开放四方馆!”
陈滦上前一步,拽着朝服把韩诵拉去一旁,“听我一句劝,现在就上书请辞,我还能保你一命。”
韩诵抬手掸了掸衣上的尘,动作从容,嘴角竟漾开一抹淡笑。
陈滦:“你还笑得出来!”
“我若此时退缩,他们还当天底下所有人都怕了。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从不少敢舍命的,就是要跟他们掰扯到底!”
韩诵推开陈滦的手。
“不过一死而已。早在科举舞弊案那年,我本该就是个死人了。”
韩诵逆着光走上金水桥的身影落在陈滦眼中有些疲态。他站在外金水桥最高点定了定身形,微微侧过脸,却不曾回头,只是将袍袖紧了紧,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