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以卑女一人的命数,换得家母与姊妹周全,卑女已别无所求。所以,不必怪他,有他庇护卑女在这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些,高统领也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高观霍然起身,“要是你盼着走出这风月场,办法我来想。”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3章
  “这许多年在倚风阁, 替人听,替人看,也瞧得出如今时局动荡。高统领的好意卑女无物可还,只一言, 门荫之制必废。但话说回来, 王朝兴替不休,也有千年世家, 大人要早做打算。”
  更深露重, 高观孤身一人站在紧闭的长公主府的大门前。
  他没有叫任何人通报, 也没有高声叫门。
  一时上头, 打马便奔到了这儿, 而后才细细想来李彧婧的话中意。
  蒋氏蒋文德一脉门荫废止, 是个起始。朝中的风声他不是没听见, 怕是新政已在御案上,门荫那套迟早是要连根拔起的。
  《万僚录》是门荫之制的根系所在, 正是出于长公主的手笔,长公主权位日隆, 或能保住门荫。退一步讲,哪怕将来旧制崩塌, 入了长公主门下,高家子弟也未必全无退路。
  自祯元帝将农桑署收归中书省之后,长公主常年深居简出,只有关乎国本的大事才出面应对一番,看似不逐权势, 故而他虽早有投效之心,却迟迟未曾表忠。
  李彧婧提醒了他。
  倘若当真淡泊,何必要掌控倚风阁一个花魁的去留?李彧婧所说的替人听、替人看, 这个人是谁?乍一听这话,高观以为这个人是盛予安。再一想,她说自己的命数在长公主手里,一切猜测便了然了。
  门轴转动,并非大门洞开,而是一旁专供紧急通传的角门打开了。
  一个身穿深青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管事太监探出身来,眼神精明,飞快地扫过高观与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而后神情与姿态都变得恭敬了,退居门侧请出一人来。
  荣隽拱手:“高统领?此乃长公主府邸,非宣召不得擅入,三更天了,统领在此为何?”
  高观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了当地道:“南衙高观,有要事,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府的西跨院浸在一片昏沉里,唯那间平日里紧闭的书房亮着灯。府里的下人、侍卫都知道,长公主书房的烛燃到这般时候,多半又是在看那些粮税旧档。
  铁錽信筒摆在手边,谢文珺抻开北境来的信笺,是陈良玉的亲笔。
  为了固守北境,陈良玉打算在云崖军镇与湖东新建烽燧台,将这两地纳入大凜版图。而户部与中书省在粮税上出了岔子,又接驿站裁并之后,驿路断绝,该运到北境的钱粮接连贻误。
  亲笔书信递至谢文珺这里,应当还有一封奏折加急送进宫里,陈良玉深知庸都各部行事拖沓,厘务迟缓,只好叫谢文珺劳心劳力催促一二。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粗麻纸,一笔一划都是见惯了的刚硬,通篇公事公办,末了只一句“遥祝殿下安善”。
  谢文珺将信件往手边一搁,对着空荡的书房轻声嗤笑。
  她想起那人暌别时,军情那般紧急的境遇,尚且还知道吻别,如今隔着千山万水,倒是连几句软语也省得说了。
  总觉得这信纸上少了点什么。
  书房外的回廊极静,荣隽脚步停在门外,“殿下,高观高统领求见。”
  谢文珺收起铁錽信筒,将信笺燃了,丢进香炉灰里。
  高观仍候在长公主府门外,角门闭了又开,荣隽再次从府内出来,微微侧身让开角门的狭窄通道:“高统领,殿下有请。”
  门内并非高观想象中寻常勋贵府邸的朱漆金描,只一圈素净的青砖墙,院内不见珍奇摆设,反倒并排放着一些水筒车、曲辕犁等农具,路旁的地分了垄,长着正结着豆荚的绿蔬,乍一看,长公主府邸更像是大一些的田舍。
  荣隽引着高观去了偏厅,自己退到谢文珺身侧侍立。
  “来人,看茶。”谢文珺道:“高大人深夜而来,有何贵干?”
  高观拱手一拜,“宫里禁军近来添了许多岗哨,瞧着风声不对,庸都怕是又要起些波澜。下官想着此事,特来问过殿下,是否需调派十六卫的人手在府外加强戒备,免得有什么意外惊扰了殿下?”
  “禁军添岗,是宫里的动静,十六卫统领整个庸都的巡防,不是护着本宫这一座府邸的,十六卫各司其职便好,本宫这里且乱不了。”
  高观是武将出身,话音打个弯便听不懂了。
  谢文珺话音刚落时,他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脖子梗了梗,半天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他原以为谢文珺多少会有些顾虑,备好的那套宁备而不用的说辞堵在嗓子眼。
  “殿下安危为重……”
  高观还想再对付些什么说辞,见谢文珺平心定气,仿佛他说的不是禁军异动,只是哪个商贾之家多雇了几个打手。
  再说下去,就显得他小题大做了。
  “下官明白了。”
  高观刚要拱手告退,手抬一半,听谢文珺问道:“高大人是否有位表亲,在逐东的舟楫署当差,管着那边的漕运粮船?”
  高观忙点头,“是,确有此事。表兄在舟楫署任署令,已在逐东待了七年。”
  “嗯,”谢文珺颔首,语气平缓,“不日将有一批军粮从逐东启运,走漕运往北境,正好过他的地界。这批粮事关紧要,路上怕有耽搁,你回头递个话,让他多上点心,务必盯紧了,别出岔子。”
  谢文珺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声张,只让他按章程查验护送来往,别耽搁日子。”
  高观忙敛神应道:“下官明白,天亮就去办,定不让殿下忧心。”
  这次回话,倒比方才利落了许多,比起应对那些朝堂风波,办这种实在事,他总归是更拿手些的。
  ***
  北境军粮延误,新建烽燧台的拨款也迟滞,谢渊当庭厉声质问群臣,崇政殿六部堂官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户部尚书荀书泰先执笏板启奏,“启禀陛下,户部钱粮调度文书早已发出,倒要问问兵部盛大人,是否未能及时调整运力,才险些贻误军机?”
  兵部尚书盛修元须发皆张,“荒谬,北境军粮延误,焉能怪罪兵部?分明是驿站裁撤过急,多地消息迟滞,运力不足所致。驿站裁撤前可曾考虑过边境军务的十万火急?如今驿道瘫痪,快马加鞭都需多费时日,难道要我兵部肩扛手抬把粮食运到北境不成?况且,粮税账目不清,户部拨出的钱粮是否足额尚且存疑,户部与中书省难道没有责任?”
  矛头瞬间转向中书省。
  中书令程令典道:“驿站裁撤,是为国节流,剔除冗员,此乃陛下圣心独断,更是韩舍人力主之策,朝野皆知。裁撤奏案,亦是经过反复推敲。至于执行中出现的些许阻滞,户部、兵部未能及时应变,此乃实务之责,岂能归咎于中书省定策?”
  工部尚书唐仕琼见缝插针,和稀泥道:“几位大人莫要争执,眼下最紧要的,是修烽燧台的款项。工部匠人、物料早已齐备于边关,可户部钱粮调度出了岔子,银钱迟迟不到,若北雍乘虚而入,烽火不举,这失土之责,谁担当得起?”
  ……
  一时间,殿上吵作一团。
  六部与中书互相指责,推诿塞责。
  军粮延误的急报在朝堂上滚了几日,六部与中书省接连几日争吵不休,从漕运淤堵说到户部的银钱,从驿站裁撤扯到边境的盘查,唾沫星子溅了满殿,任凭皇上如何动怒催促,各部始终拿不出可行的解决之策。
  长公主府的水榭里,青石桌面上摆置着几个白瓷小蝶,各自盛着不同的种子。水里的鱼在争食。
  谷燮摇着折扇,面前的农册上用蝇头小楷记着些密密麻麻的字。
  谢文珺俯身凑近那几个小蝶,将谷种放在手心碾了碾,“去年试种的那批晚稻,穗粒总差些饱满,这河州稻的种皮更薄些,能早个十来天抽穗。”
  河州一年两季河道淤堵,偏生那儿的稻种,长势反倒比别处更出众些。
  谢文珺对身后侍立的老圃道,“去把去年的稻穗样本取来。”
  谷燮道:“臣女与兄长打听了,往北境运粮的车队先是户部以‘账目待核’的由头拦了两日,转头又被兵部以‘护粮的人马还没凑齐’拖了三天,分明是有人故意卡着。催钱粮的急递传至庸都几日,这帮人便互相攻讦了几日,嘴皮子磨得再响,正事却半点没办。”
  裁冗员,废门荫,这刀子一动,不知要剜多少人的心头肉。朝臣百官不敢明着抗旨,便借着这军粮的由头怠工。
  “又是这套。”
  “北境战事吃紧,他们却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借着军粮军需这些事做文章,无非是想逼得皇上再不敢动废止门荫的念头。”谷燮折扇一合,“索性由他们吵去,吵到最后,总有吵不动的时候,也总有不得不让步的一方,那时再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