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逼仄农院里,金戈铁马,朝堂诡谲,都不复存在,似乎她们身上背负的所有都暂时隐去了。
当下她们不过是一对寻常爱侣,劈柴生火,朝起暮息,相守不离。
“幸得相逢犹未嫁,憾未生于枣槐家。”
淬金的日头在谢文珺幽黑的瞳孔里跳跃,她道:“阿漓,倘若未生于高门,你最想做什么?”
陈良玉放下柴斧,立在柴堆上,想了半晌,“那还是领兵吧,只是那样,恐怕很难再遇到殿下。”
“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
陈良玉道:“身份悬殊,殿下即便找到我,又待如何?让我做禁脔,还是殿下的娈宠?”
谢文珺收回手,帕子上洇开一片深色汗渍,“也好。”
“好什么好?”
一脸正色说出此话,真叫人害怕。
“我很贵的。翟吉赏王爵之位、黄金万两买我项上人头,”陈良玉邀功似的,炫耀起她如今在北雍军中的身价,“要我做笼中雀、榻上宠,金玉钱帛,高位厚禄,半分也不能少。”
谢文珺道:“不缺你的。把你锁起来,那样,你就可以永远只属于本宫一人。”
“不锁起来,我也只属于殿下一个人。”
“不一样的。”谢文珺道:“不一样,那样便可以把你留在身边,晨昏起落都能见到。我想,心上人是你,枕边人也是你,睡醒第一眼望见的人亦是你。晨起梳发,晚来添茶,管它岁月长短,我只想,与你日日相伴。就如同今时今日这般。”
陈良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谢文珺,那双惯常深邃如鹰隼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不自知的纵容。
“好,我答应你。”
“待北境烽烟散尽,山河无恙,我便寻一处有院落的僻静之所,不必很大,能劈柴烧火便好。你晨起梳发,我为你绾;晚来添茶,我替你温。这日日相伴……” 陈良玉顿了顿,字字清晰、无比坚定地道:“我定为殿下挣来,守到白头。无论岁月长短,能伴一日,我便护你一日安稳,守你一日欢喜。日日如此,便是最好。”
灶膛里的火需要添柴了。
陈良玉弯腰,把劈好的柴拢起,抱到灶边。
她蹲下身,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灰,拿起几根刚劈好的柴,小心地架进去。
陈良玉正准备把劈好的柴往墙根拢一拢,一回头,惊见谢文珺已卷起小半截宽袖,她没戴襻膊,衣袖捋上去又落下来。
谢文珺道:“你让开,让本宫来。”
陈良玉愕然,“殿下?!”
惊愕之下,陈良玉还是老老实实地避到了一旁,那日谢文珺和泥巴砸赵兴礼的轿子她没有幸得见,今日倒想瞧瞧她如何烧灶。
大概那模样也是十分滑稽的。
谢文珺从陈良玉手里夺过火钳,下巴微抬,仪态端方地学着陈良玉的样子蹲下身,衣裙委顿在沾灰的地上。
陈良玉看着她那笔算农桑税册般的端庄姿态试图塞柴,眼皮直跳:“殿下,当心灰大。”
谢文珺专注地盯着火苗,没塞准,柴火“啪嗒”掉在灶口,溅起一小撮火星,差点燎到她的手背。
谢文珺倏地缩回手,倒抽了口冷气。
“得用火钳夹着往里送。”陈良玉倚在一旁提醒。
“本宫知道。”
谢文珺强装镇定,火钳夹起粗柴,看准了,用力往里一捅,烫手似的急忙将火钳丢在一旁。
……
灶膛里刚被拨开的灶火瞬间被新柴压住,火苗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浓烟滚滚从灶口冒出来。
“咳咳咳咳!”
“咳咳咳——”两人呛咳。
陈良玉想拽开她,道:“殿下,柴塞太多,火要闷死了。让我来吧。”
本就是借别人的地方,她忧心谢文珺把别人家后院点着。
如此看来,谢文珺倘若生于枣槐之家,也是蛮凶险的。
“你别动,本宫自有分寸。”
谢文珺言之凿凿,拿着火钳在灶膛里一阵毫无章法的乱捅乱搅,试图拯救她的火。结果烟更大了。
“拨开上面的柴,往里吹风。”
陈良玉实在看不下去,“头别伸进去!离远些,拉风箱!”
谢文珺举着火钳,满脸烟灰。
她似乎确实搞不定。
“扑哧——”一声极轻的笑从陈良玉嘴角溢出,她伸手将谢文珺拉开。
“您就坐远些,可怜这口灶。”
谢文珺她眉眼间尽是不服,低低“哼”了声,这次乖乖起身让开,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陈良玉利落地拨火、添柴,火苗重新旺起。
“为何你会做这些?”谢文珺问道。
陈良玉出身侯门世家,家中有厨子伙夫,军营亦有准备膳食的火头兵,照理说,她应当也不会染指劈柴烧水的粗活。
可她分明做得得心应手。
陈良玉道:“这算什么,被我爹和严伯丢进深山老林闯阵的时候,得想尽办法活下去,树皮草根野果子有什么吃什么,好容易猎只活物,火折子也没有,只得在地上挖个坑钻木取火。战时行军,途中为免暴露行踪是不得生明火的,若是运气不好落了单,身上带的干粮吃尽了,吞生肉也是常有的。”
“老宣平侯对你严苛至此?”
“行伍之人,从军之后首要的事情并不是如何排兵布阵,而是要尽快地学会如何在极端恶劣的处境中撑下去。但我与大哥经常摸进农户里借灶,北境的百姓都认得鹰头军的甲,也愿意借锅灶叫我们生火做一顿熟食来吃。”
谢文珺一双眼眸在火光水汽中显得过于灼热,“本宫还当你会安分生食鸟兽,渴饮血水。”
陈良玉背对着她,感受着身后那道安静的注视,脸被火光映亮,沉稳专注,“那我岂不是太可怜了些,殿下竟不知疼惜几分?”
“好啊。”
陈良玉:“什么?”
“你想让本宫如何疼惜你?”
“……”
水汽越来越浓,木锅盖边缘开始“噗噗”地喷出白色的雾汽,带着滚水的声响。
“殿下,水好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1章
陈良玉背对屋门, 踏入水中,将自己浸在低矮的榆木桶里。
她尽可能地避开肋下的伤口,只将未受伤的臂膀搭在桶沿。水珠沿着她湿漉漉的、紧贴颈项的黑发滑落,没入水面。
灶间连着的里屋土炕占据了大半间房, 炕洞里柴火正旺, 土炕滚烫,将这间不大的里屋熏得很暖, 甚至有些燥意。
水汽蒸起来, 将里屋那扇小窗上凝结的冰花也融化了大半, 模糊了陈良玉清晰的侧脸轮廓。
谢文珺反手掩上门, 走到陈良玉身后, 目光落在她宽阔而放松的脊背上。
她解下厚重的织金大氅, 只着宫装, 外罩的软甲还未熏热,带着一点凉意。
谢文珺的手指停在陈良玉肩头。
陈良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凉指尖下,自己皮肤骤然升高的温度。
陈良玉没有回头, 也没有松开手。
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那短暂相贴的细柔触感更加清晰。
“别动。”
谢文珺宫装衣袖高高挽起, 扣合衣袖边缘的纽襻,将袖口收紧固定。
指尖插入陈良玉发间,谢文珺动作时而用力,按压着穴位,时而又转为极轻的搔‖刮, 若有似无地蹭过鬓角、耳廓上方那片敏‖感区域。
甚至沿着耳后那片隐‖秘‖之‖地一路向下,几乎要碰到水面。
陈良玉舒服地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哼。
谢文珺按揉到陈良玉的颈后时,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那块异常敏感的凹陷处。
带起肩胛的曲线在水面上起伏。
“唔!”
一声压抑的低哼不受控制地从陈良玉紧抿的唇间逸出,短促而低沉,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沙哑。
谢文珺太过熟悉这具身体,她对此游刃有余。
屋子只靠一扇糊着厚厚毛头纸的小窗透进朦胧天光,屋内光线幽暗。灶间门缝漏进一丝摇曳的火光,在泥土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这昏暗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边界,感官却陡然敏锐起来。
谢文珺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陈良玉后背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心跳。
“殿下在庸都一切可好?”
“尚好。”
尚好,那便不算好。
陈良玉道:“庸都遣动俭人司盯着你我的动向,皇上疑心已生,终有对峙之日。”
谢文珺平声道:“这一日或迟或早都会来。”
谢文珺拿起葫芦瓢,舀起温水。
水流并非直直浇下,而是顺着谢文珺的手腕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流,从陈良玉的头顶缓缓淋下。
水声沥沥,掩盖了某些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