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荥芮叩头,道:“求长公主殿下饶小人一命。”
  陈良玉道:“没人要你的命。”
  “荣大人他……”
  陈良玉道:“打狗也要看主人,荥芮是本将带来的,荣大人,他的命留不留也当是本将说了算。”
  荣隽仍有顾虑:“大将军就如此信得过他?”
  “若信不过,他的命留不到现在。”
  荣隽转头看向谢文珺:“殿下,您是何意?”
  谢文珺道:“听她的。”
  “是,殿下。”
  昨夜谢文珺几乎整夜未曾入眠,陈良玉倒头就睡,呼吸绵长,她枕着这份独属的安稳久久不愿入睡,仿佛她晚睡一会儿,她与陈良玉相处的时间便可以长久一些。
  也只有这样的时刻,陈良玉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不知是何时沉入梦乡的,她阖眼不过须臾,醒来时,陈良玉早已去中军大帐与几位将领议事。
  她又不在。
  谢文珺没好气地撞了陈良玉一下,从她身旁走过去,回身一望,“你过来,陪本宫用膳。”
  陈良玉低头笑了笑,道:“好,就来。”
  荣隽又揪了把头发,少顷,用刀鞘把荥芮从地上挑起来,“你也过来,陪我用膳。”
  荥芮把册子塞进衣襟,看得很紧,道:“荣大人,小人不太想与你一同就食。”
  “本官没与你商量。”
  “那好吧。”
  荥芮被荣隽押着往饭棚去,欲哭无泪。
  火头送到谢文珺帐中的鱼汤是用小灶文火慢煨的,汤汁乳白,淋几滴透亮的香油,清早胃口不佳,鲜鱼汤开胃是不错的。
  陈良玉将鱼汤喝得见了底,她放下空勺,碗底完整的鱼肉还留在剩下的汤渍里。
  那条煎鱼她一口未动。
  鱼身的碎刺总也择不干净,久而久之,她便几乎不再碰鱼肉。
  一块挑过鱼骨的白肉悄然放在陈良玉面前的小碟中。
  谢文珺捏着汤匙划了划汤面,小口将勺中鱼汤啜饮尽,又用木筷拨一块鱼肉进汤匙中,小心将鱼刺尽数挑出。
  又一块白肉放过来,陈良玉恍然觉得这味道也不算坏。
  谢文珺道:“荥芮人还算机灵,心肠不坏,他从前跟着你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已成家立室。人心易变,他当真还可信吗?”
  陈良玉道:“他那宝贝记事簿我偷来看过,没有庸都想要的东西。”
  “你还偷东西?”
  “我看完还回去了。”
  陈良玉想到那本册子上记的事,便觉这小子年少时的几分机灵劲变作了几分圆滑——衣食住行样样不落,陈良玉说什么话、见什么人一字未写,看似对庸都尽心尽力,实则全是白费功夫。
  “殿下,你信不信,这小子把你我几时睡、何时醒记得明明白白,但他不写你我是同榻而眠。”
  如此避重就轻。
  谢文珺道:“本宫猜也是这样,当年他也如此这般煞费苦心糊弄皇兄。”
  陈良玉问道:“殿下也被他糊弄过?”
  汤匙在碗沿轻叩出清响,谢文珺捏勺柄的手指一顿。
  她听出弦外之音。
  陈良玉真正想问的是,她是否也曾派人盯着宣平侯府的一举一动。
  “阿漓,鱼肉凉了。”
  陈良玉抿唇止住了追问,碟中鱼肉已堆成小山。
  陈良玉挑了一筷子,鱼肉入口,嫩滑细腻。谢文珺剔骨刺很仔细,鱼骨在盘中堆着,鱼肉剔得很干净,她安心咬下。
  陈良玉道:“多谢殿下。”
  帐下默了一瞬。
  陈良玉有些责怪自己不当多此一问,谢文珺志在江山,素来有牵制朝臣的手段,宣平侯府这样手握重兵的权臣显宦,她自不会放任。
  陈良玉道:“有或没有,你我之间都无需计较那么多。”
  谢文珺搁下碗筷,锦帕轻拭唇角,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
  陈良玉满腹疑团,“殿下犒军,不多停留几日?”
  谢文珺看起来比她疑惑更多,“皇兄只准我在北境停留三日,三日后务必折返。”
  陈良玉心慌得一颤,“殿下今日便走?”
  谢文珺端方的面容未改分毫,耳廓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道:“昨日你说要带本宫去哪里?”
  昨日说,要带她去什么地方。陈良玉道:“去洗鸳鸯浴。”
  谢文珺端了端身子,道:“还等什么?”
  陈良玉腹诽谢文珺幼时古板,如今成了个假正经。看似云淡风轻,什么都未曾放在心上,但其实陈良玉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而且无比在意。
  “你笑什么?”谢文珺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陈良玉喉间泄出的轻笑忽然涌上来,化作一连串的笑声。她问道:“殿下,臣有一问,是不是我说什么,殿下都会答应?”
  鸢容将大氅披在谢文珺身上,掀开帐帘,谢文珺先一步走了出去。
  待陈良玉从身后追上来,谢文珺正色道:“偶尔也不答应。”
  第130章
  临近大营的山坳里, 散落着十几户农家,北境战事起,其中几户南迁避祸去了。
  冬月巳时过半,日头晒得冻得梆硬的泥地松泛了些。
  陈良玉敲开一家农户的门, 开门的妇人是军中一位老校尉的家眷, 陈良玉提了两条熏腊肉、几布袋米面交给妇人,妇人将她们引到自家后院角落一间独立的屋前。
  低矮土坯房屋檐上的冰凌渐融, 水珠断续滴落。小院不大, 日头照不到的墙垣阴影处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堆未化的积雪, 空气里混合着柴火灰烬、冻土、干草和一丝牲畜棚传来的并不浓烈的牲口气息。
  谢文珺小心避开泥泞雪水混合的洼地, 在院中走动。
  妇人偷偷睨视谢文珺, 人面生, 只识得她披着那件织金绣纹的明黄大氅价值不菲, 脚上的鹿皮靴做工也极其细致,像宫里才有的手艺。自家简陋的农院与她通身的华贵格格不入, 似是东珠滚落粗陶罐。
  陈良玉没提这来人是谁,妇人也本分地不曾多问, 她走到灶间往灶膛添了把火,与陈良玉嘀咕几句话, 而后细心地把院门带上,便退了出去。
  谢文珺站在小小的灶间门口,显得有些局促。
  这里太狭小了,土灶、水缸、菜台砧案挤在一起,只留下仅容转身的空间。
  那其实是个连着主屋的独立小灶间, 门开着,里面砌着一个土灶,灶膛里的火正旺, 舔舐着灶上两口大铁锅的锅底,旁边一口大水缸,结了层薄冰,旁边放着木桶和葫芦瓢。
  灶间隔出一个暖室,里头摆着榆木浴桶——很简陋,搭了一张土炕连着锅灶,灶火一烧,烟气便会顺着烟道将屋子熏暖。
  陈良玉径直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敲开薄冰,舀了几瓢冷水倒进灶台上的一口大铁锅里。冷水溅在她手背上,她甩了甩手,锅中水将要添满了才盖上木锅盖。
  灶边劈好的柴不多了,陈良玉转身出去。
  谢文珺脸上少有地露出迷惘的神色,她对农家生活一无所知,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像条尾巴一样跟在陈良玉身后,看她忙忙碌碌。
  她去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靠墙的柴棚下堆着高高的、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是耐烧的硬木,截口还很新鲜。陈良玉熟门熟路地走到柴垛边,弯腰,轻松地抱起一大捆柴火。她的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殿下。”
  谢文珺看过去,陈良玉正把柴火放在柴棚外干燥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厚背柴斧。
  “这儿没人伺候着梳洗,所以我们得自己来。”
  为免暴露行踪,此行只带了荣隽与陈良玉的几个心腹亲兵,皆在农户院外守着。鸢容在军中整理犒军物资的账簿,谢文珺干脆一个侍女也没让随行。
  这里便只有她二人了。
  谢文珺看起来未有丝毫抗拒,反而展露些许期待,“本宫要做些什么?”
  陈良玉挑出一根碗口粗的硬木墩子,立稳。然后,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
  她还真让谢文珺问住了,如此金尊玉贵的一个人,自小生活在宫中饮食起居都有内侍婢女照顾,饭菜怎么熟的都够呛知道,她能做些什么?
  “殿下站远些。”
  谢文珺依着做了,往后退开几步。
  陈良玉掂了掂斧头,腰背下沉,“咔嚓!” 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斧刃精准地自中间劈开木纹,木墩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随着劈开的力道飞溅开来,有几片溅落在了谢文珺脚边不远处的雪堆上。
  陈良玉动作不停,手起斧落,又是几下精准的劈砍,抱来那一摞木墩很快变成柴火条。
  陈良玉额上沁出汗珠,她正要抬手抹汗,一条素白帕子已贴了上来。
  谢文珺的动作不算轻柔,反而带着些不容分说的意味,陈良玉主动将另外半张脸也凑过去,微微颔首,“这边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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