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言不合就将人往外赶,什么坏习性。
  陈良玉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晃动的矮影,定神一看,卜娉儿正蹲在不远处,那有一簇矮丛挡住她半截身子,见陈良玉看过来,忙解释道:“末将怕有人从这里过,或者,阿寅会很快回来。”
  陈良玉平静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往亮灯的寮房瞧了一眼,不知谢文珺的衣服要换到几时,便走到矮丛另一旁,与卜娉儿一起蹲着。
  不久,林寅果然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路过矮丛一个急刹,问卜娉儿:“你蹲这里干什么?永宁殿问过了,不见大将军和……长公主。”
  她似乎终于看到矮丛另一侧还有胭脂色的人影,“大将军?你去哪了?长公主呢?方才我在屋外唤了好久,你房里没人,这会儿怎么又和娉儿在一起?”
  林寅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即便想答,也不知先从哪一个答起。
  诚然,陈良玉也没想搭理她。
  林寅眼眸被一抹胭脂红晃了,又问:“你衣服什么时候换的,白日穿的不是这身吧?”
  陈良玉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娉儿。”
  卜娉儿站起身:“末将在。”
  陈良玉指了指林寅:“把她拉下去斩了。”
  “是。”
  于是林寅不明所以地、带着一脑门子问号被卜娉儿强行拖了下去。
  ***
  问禅台上,头顶明月高悬,脚下山川入目。
  方丈叫寺中小僧打了几坛子酒送上来,林寅酒虫上脑,拉着卜娉儿到一旁行酒令,“今儿月亮又不圆,有什么好看的?来来来,难得没有军规束着,尽兴玩儿。”又问鸢容、黛青,“二位女史,一同来啊。”
  谢文珺颔首允准之后,鸢容与黛青也去坐在四方桌的两面。
  行酒令的玩法并不单一,常玩的也就骰子、诗词、藏钩与投壶,宫里年节宴上常有妃嫔宫眷、臣妇贵女凑一桌饮酒作乐,鸢容与黛青在宫中耳闻目视,最擅“飞花令”——行令人选用诗、词或曲出题,对不上题目者罚酒。
  谢文珺取了“月”字,任她们作玩。
  鸢容念出一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此句月字为首字,下一句,月字该排行二。
  黛青随即接上:“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卜娉儿略一顿,也道:“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陈良玉与谢文珺没去与她们凑热闹,坐在问禅台大殿中央,殿顶的直棂窗中间开了一个木框,四周竖条排列,没有糊纸,是露天的天窗,仰头见月。
  若非风声乍起,在此赏月该是风光独好。
  骤风从天窗卷入问禅台,陈良玉面门垂下的发丝朝后扬起,谢文珺的衣袖也随之摆了摆。可管它霜风冽冽,雪霰霏霏,只要有她在侧,便觉风雪山川皆为绮景,欣然赴往。
  酒是陈良玉要的,她却滴酒未沾。
  除去林寅抱去行酒令那一坛,桌上的酒坛与素斋分毫未动。铜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两把紫藤椅挨得很近,陈良玉有意无意地将身子往旁边倾。
  目光停留在桌面的几坛子酒上。
  太皇寺是皇家寺院,僧侣破戒是重罪,依律当剥去僧袍押往刑部受审,方丈牵头开酒戒,更是罪加一等。可她这个人,向来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能放一马就放一马,只要祸水不引到自己身上来,她也懒得越俎代庖,替刑部去追究什么。
  却也抵不住好奇,顺嘴问一旁的谢文珺道:“太皇寺有酒戒清规,方丈怎会卖酒?”
  谢文珺手搭在交椅扶手上,悉心释道:“太皇寺年年祈求福祉,超度皇亲,弘扬佛法,每一场佛事都耗银无数,朝廷拨给寺院的帑金堪堪够数,时常还要僧众以香火钱贴补。自苍南民难案后,太皇寺便设了悲田院,每有天灾人祸,太皇寺便开仓放粮,施药治病,救济贫弱,寺中香火钱吃紧,便酿些酒水出卖筹粮药。”
  原来如此。
  陈良玉道:“方丈是个慈悲人。”
  谢文珺道:“除了太皇寺,灵鹫山有座净慈庵,庵堂的比丘尼也在庵堂外设了一处济苦庇难的堂子,名普济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本是为了度化苦难,后来却有许多人去往普济堂弃婴。”
  细密的星子透过天窗洒在屋内,随月辉在地上勾勒出不规则的光影,天窗的木框仿佛就此框住了满天星斗。
  谢文珺转过脸,见陈良玉只是眉毛皱了皱,道:“旁人听闻此事,都是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你今日的反应不像你。”
  陈良玉道:“倘若那些为人父母的心够狠,直接溺在水缸里更省力气,何必要远途跋涉送到普济堂?既送来了,便是良心尚未全然泯灭,仍巴望着这孩子有一条生路。”
  家里养不起。
  一口多余的粮都拿不出来。
  谢文珺忽而用一种悲怆的腔调问她:“阿漓,本宫是不是错了?”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昔日分发田亩,换几时安稳,本宫想着权宜之计而已,万事皆可徐徐图之。”
  谢文珺眼眶中突然蓄了泪光。
  “太慢。国之变革,迁延日久,几十载便是庶民的一生,长此以往,黎庶恐难熬过下一个寒冬。”
  陈良玉掌心覆上谢文珺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握紧,掩于袖中,也道:“太慢了。天下止戈,战火长休,也太慢。”
  谢文珺道:“五稔之期。”
  五年——
  陈良玉明白,这是谢文珺给自己定下的期限。她道:“好,五年为期。”
  那边的酒令行到一半,无声许久,正当陈良玉以为林寅对不上来时,忽而传来一声雀跃的“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谢文珺侧目望了那边一眼,“你这属下匪里匪气,竟会吟诗作词。”
  陈良玉道:“阿寅在薄弓岭时,受教于林鉴书,习过几年学问、兵法,林鉴书是我外祖父的首座弟子,如此说来,阿寅也算我外祖父半个徒孙。在军营历练一年之久,她那一身匪气,如今也已打磨得差不多了。”
  夜已深,饶是月色再好,人也有些困倦。
  谢文珺透过天窗仰视苍穹,头渐渐偏下去,一点一点倚在陈良玉倾斜向她的肩头。
  她将北方一颗极为黯淡的星子指给陈良玉看,“那便是帝星。”
  帝星便是紫微星,众星之主。
  陈良玉抬头仰望,不知是否今晚月色亮得晃眼的缘故,帝星果然光弱势微。钦天监所言那颗有驱逐主星征兆的客星却是肉眼不可见的。
  占星台就在太皇寺坐落的这座山峰峰顶,钦天监监正阎天枢岁首三月常居此处,观测星象,占卜新岁是否顺遂,可有祸患。其余时间,便只有出现异常天象抑或是发生了什么时局大事需占问吉凶时,才移步来此。
  阎天枢眼下正在峰顶的占星台。
  衍支山行宫重修,谢文珺命工部在六月芒种前完工,阎天枢正是来为衍支山行宫完工之期择日选吉的。
  陈良玉道:“殿下不召见阎天枢吗?”
  谢文珺道:“不召。”
  陈良玉道:“衍支山行宫芒种前后完工,太上皇迁宫之后客星若仍未退却,殿下会成为众矢之的。”
  星象如何,只在钦天监的笔墨喉舌之上。
  谢文珺道:“太皇寺耳目庞杂,若此时轻举妄动召见阎天枢,岂不显得本宫像做贼心虚?何况客星一定是本宫吗?另有其人也说不定。”
  陈良玉道:“是或不是,也需防患未然。”
  “本宫召见,他未必肯为本宫做事,倘若他有事求到本宫头上来,那时一切好说。芒种在六月上旬,两月之期,够了。”
  静默一阵儿。
  谢文珺又道:“楚璋还在水牢泡着?”
  “那不泡浮囊了?”
  春秋几易。起初俘获楚璋时,人在水牢关了半月,便差点一命呜呼。
  陈良玉道:“早捞上来了。即便是铜浇铁铸的人,在水里泡上几年哪还能有个人样?那种成色的太子还给东胤,我还怕他们不认。”
  待万贺节各方使臣一走,南境衡邈捉拿柳莫与东胤使臣孟元梁的消息传至庸都,便要派兵护送楚璋回东胤,也意味着,要着手处置南洲王梁丘庭。
  肩上的重量渐渐沉了,陈良玉低头去看,谢文珺闭着双目,睡意深沉。
  “殿下困了。”
  谢文珺轻轻“嗯”了一声。
  “回永宁殿?”
  “再与我多待一会儿。”
  似乎怕陈良玉不愿,谢文珺自己与自己讨价还价,道:“就一会儿。”
  陈良玉却笑了,道:“来日方长。”
  第91章
  看天色, 这一宿便算折腾过去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寺中养来报晓的红冠子大公鸡便会扯着嗓子啼鸣。那边行酒令的声音也渐渐消堙,果真是林寅与卜娉儿醉得最厉害, 肘撑着桌子, 坐也坐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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