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肚里没二两墨水,还非要与人斗学问。
实在是该。
问禅台有供人临时歇脚的禅房, 佛事开始前一众僧众会在问禅台后头的禅房盘点经卷, 眼下空置, 只摆放着法事所需的木鱼、铜磬、铃杵、鼓等器物。
陈良玉叫人把林寅与卜娉儿扶去禅房歇下, 自己将谢文珺拦腰一抱, 大步流星走出佛殿。
鸢容、黛青当即追赶上来。
谢文珺手臂在陈良玉脖颈环着, 偎在她肩上闭目小憩, 唧哝道:“本宫未曾饮酒,你不必受累, 放本宫下来,本宫自己走。”
问禅台在高处, 需踏着石阶往下走,蓦一出门, 凉风扑面。
陈良玉将谢文珺稳稳抱着,跨下石阶,“臣是武将,何谈受累。”
谢文珺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圆润的鹿眼透着倦乏, 稀松慵懒。她道:“你虽是武将,可也是女子,你我之间相互搀扶便好, 一人独力托举另一人,天长日久,你难免也会疲累。”
陈良玉好似没听见一般,从问禅台下来,往永宁殿的禅房走去。
谢文珺的身量好像又清瘦了些,或许是常案牍劳形、过于辛苦的缘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抱着,压在手臂上的分量竟还没军营里两把乌铁锤重。
问禅台到永宁殿这段路仿佛比来时的脚程要短,尚不觉疲累,便已走到禅房门前。
谢文珺睡熟了,留在永宁殿值宿的宫女乍一见谢文珺是被陈良玉抱回来的,还有些不知所以,以为谢文珺突染恶疾,试探着询问鸢容:“姐姐,可要为殿下请太医?”
得到“不必”的答复后,陈良玉已将谢文珺平放在床榻上,几个宫娥便一齐拥过来为谢文珺宽衣脱靴。
陈良玉杵在禅房站立半晌,直到方才问鸢容要不要请太医的宫女又走来问她:“大将军,您可还有什么事吗?”才猛然惊觉自己是不该在这里待了。
于是转身走出禅房门,顺便手轻脚轻地把门带上。
佛殿檐角的铜铃被清早冷冽的山风轻拂,发出几缕清响。
立于永宁殿廊下,山林独有的草木香与湿冷水汽让人瞬间清醒,周身泛起寒意。
陈良玉跃上栏杆,屈一条腿倚着廊柱就坐,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丝丝异样。谢文珺就在她身后的门内成眠,只要她推门进去,一眼便能见到。
可心底那股想念却像藤蔓疯长。
她疯狂贪恋谢文珺在身边的每时每刻,心跳在咫尺之间横冲直撞,纵知来日方长,她仍祈愿当下时光过得再慢些,更慢一些。
不多久,一声高亢的鸡鸣果然按时划破寂静,紧接着山下的农院也陆续响起鸡叫。
朝下望,远处低矮的僧舍里亮起了昏黄的烛光,“吱呀吱呀”的开门声此呼彼应,僧人们身着素袍,手持经幡脚步匆匆。
那是僧众要前往佛殿进行早课。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耳房的一扇门豁然敞开。
陈良玉蓦然回首,见黛青披了件衣裳、提着风灯要往山下走,问道:“黛青,天还没亮,这是要去哪?”
黛青道:“奴婢听到寺中养的那只公鸡打鸣儿,寺外有个卖糖糕的小摊,再有一炷香的时辰,第一屉糖糕出锅。去岁来给惠贤皇后娘娘添香时,殿下尝过那糖糕,多进了两块,想必那糕合殿下口味,奴婢再去买些来。”
陈良玉道:“殿下才睡下,恐怕还要睡上好些时辰,等殿下醒了再备吃食不迟,你也一宿没睡,歇着去罢。”
黛青道:“天亮香客上山入寺拜佛,人多眼杂,便不好再去买了。”
谢文珺喜恶都很少外露,这事陈良玉是知道的,竟不知已经谨慎到如此地步,吃块糕也要藏着掖着。
黛青道:“殿下自幼没有玩伴,与惠贤皇后娘娘住在瑶华宫时,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都是常更换的,奴婢与鸢容也是后来懿章太子指去伺候殿下的,殿下的喜恶,奴婢与鸢容有时也摸不准,只要能想到殿下或许会喜爱的,便先备着,殿下用或不用再另说。”
陈良玉从栏杆上撑肘跳下来,“我跟你同去。”
黛青方要说请她回寮房歇息,陈良玉又续上一句:“认认路。”
黛青腼赧一笑,当即不再说什么了,提着灯走在前头引路。
走下阶梯,到寺门的路便是平展如砥的平地,不用再过分注意脚下,黛青接着道:“奴婢还担心,奴婢去了草原之后,鸢容忙于鱼鳞图册的事,伺候殿下的人不用心,连几块糖糕也无人去买。若无人备着,殿下是不会特意吩咐奴婢们去买糕的。”
“无妨,我来买。”陈良玉道:“殿下一直这么慎重吗?”
黛青道:“慎重是其一,殿下更怕搅扰百姓的安宁日子。糖糕摊子小,一家人糊口足矣,可要是长公主钟爱这糕,传扬出去,叫有心之人嗅到铜臭味,摊主养家糊口的小摊便很难保住了。”
“这话是殿下说的?”
“跟着殿下巡田,见多了苦境,这点道理奴婢懂得。”
黛青与鸢容皆是谢文珺带在身边多年身边的女史,跟随谢文珺奔波各地,对民情多有体察,如今又各自在朝中担任女官,独当一面。
时至今日,黛青就要远嫁草原了。
谢文珺是费了心力栽培她们的,走一个便无异于自断一臂。
陈良玉道:“你当真想好了要去草原?此去万里,草原并非草色青、柳色浓的自由之地。殿下令你自决要不要嫁给樨擎,私心来讲,更希望你留在庸都。”
黛青道:“奴婢看得清时局,也知道草原苦寒。受殿下桃李之教,授业解惑,奴婢也想报殿下恩德,留在庸都固然帮得上殿下,可若真到了那日……”
陈良玉知道黛青所言的“那日”是哪一日。权力之巅的背后,是一路的血雨腥风,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
黛青道:“对殿下来说,鸿胪寺的女官抵不过草原的兵马。”
山寺门檐下,悬着几盏古朴的灯笼,灯笼上绘着淡雅的莲花图案。
陈良玉紧随黛青一前一后踏出门槛。
时辰尚早,寺门外已有小贩开始争抢摊位,谁抢到一个好位置,今儿就有赚头。等到了午时,香客汇聚,烟火与梵音交织,寺门外每日都热闹得似一场小庙会。
黛青道:“大将军不必为奴婢忧心,也叫殿下千万不要心忧,奴婢走后,殿下身边会有更聪明伶俐的人来伺候。樨擎爱慕奴婢,奴婢亦对他有好感,两情相悦已是世间难得,奴婢知足。”
走出山寺大门不远,她们便找到了黛青所说的那个贩卖糖糕的小摊,已有夜行而来的香客等在摊前。陈良玉盯着锅子里还在冒热气的糕,丝毫未曾察觉到山寺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走出几个人,为首之人站在莲花灯笼下,眉目冷峻地锁住她的背影。
陈良玉捧过摊主递过来的糖糕,往回走,月色已逝,天渐亮了,能看得清山路。
糖糕用油纸包着,手心轻微有些烫。
瞧见路旁有一个双眼蒙着黑布的老道士举着算命幡,摸索着在路边铺了张八卦图。
陈良玉道:“太皇寺方丈果然慈悲,佛家与道家斗了上千年,如今道士竟公然将算命的摊子摆在佛寺门前了。”
黛青道:“赶走过,后来被寺中小僧追赶时不当心摔下山,摔瞎了眼睛,方丈怜他双目失明,便叫寺中僧人给他划了路边一小块地儿,讨口饭吃。”
老道士似是眼睛看不见,听到有人经过,立即发出苍老的揽客声,喊:“看姻缘,手相,官运财运,不准不要钱——”
陈良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觉得这老道士有些熟悉,便顿足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看出了些端倪。
老道士虽黑布覆眼,头却跟着陈良玉的步子缓缓扭动,如同在目送她来,目送她去。
老道士嘴角抽搐着,手指也在颤抖,那神情活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女子是不是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辨了片刻。
“嘿!”老道士惊呼。
陈良玉将买糕剩下的几枚铜板掷在八卦图上。铜板竟没有乱蹦一地,而是在八卦图中央一字排开,整齐罗列。
老道士不满道:“打发叫花子呐?”身子却很诚实地蹲下去捡起几枚铜板,塞入道袍的口袋。
陈良玉没往前走两步,提灯走在前路的黛青霎时后背一僵,就要跪下去。
一抬头,谢渊正负手站在面前。
谢渊屈指一动,无声地免了黛青的礼。
他身穿玄色常服,束金冠,身后跟着言风,还有几位亲侍,皆是便服,腰刀的刀鞘上也缠了麻布,显然谢渊不想被人察觉身份。
陈良玉拱手一揖。
祈福,春耕,都不在近日,她完全不知道谢渊为何会在太皇寺,几时来的?既然一大清早出现在山寺门前,那足以说明,谢渊昨日已在寺中了。
谢渊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捧着的那包糖糕上,没说什么,眉目却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