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长公主。”
陈良玉愈听下去,愈觉得浑身滚烫的血液凉透彻了。
谢文珺欲仿效先太子对付宣平侯府的先例,使衡继南兵权虚置,由衡邈代掌南境兵权。
一头初生的牛犊,装着满腔不知死活的孤勇,认为自己头上那两把犄角可以将沙场厮杀多年、掌十几万兵权的戍边大将一脑袋顶死。
“荣隽与谷燮没有劝阻她吗?”
陈滦道:“姑娘为长公主测了一卦,此去大吉。”
大吉个屁!
吉人天相吧……
陈良玉原以为,谢文珺此去陆平侯府只为施些恩德,给点好处,坐下来好商好量,成与不成都不打紧,待她布兵后,赵明钦再煽动其纠集的南境旧部向衡继南施以重压,便可逼衡继南出兵。
谢文珺竟想的是釜底抽薪,褫夺兵权。
衡家镇守南境数年,衡继南又是历经五王之乱的宿将,这邻近南境的几个州、郡,乃至东百越八城之中,岂会没有耳目?
衡邈来了临夏,与陈滦暗中交谈过,又去过慎王府上,衡继南难道会不知道、猜不出他的意图?
马身飞快穿过雾气,千百人的队伍行出千军万马的阵势,似要冲破天幕下这一片厚重的迷障。
这片城郭她来过,原本热闹的街道一片死寂。
街边房屋树木满是刀砍斧凿的伤痕,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盔甲与兵器的碎片。
越近陆平侯府,兵乱的痕迹越重。
雾气悄然在暮色中滚得更浓,门匾弹指之间变得有些倾颓、破败。
陈良玉顾不上许多带兵冲进陆平侯府。
没有人。
荒凉的死寂被突如其来的兵甲踏破,陈良玉抽出佩剑,“搜!”
没有灯火。
鹰目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让她心惊,军靴踏在落尘的地面上踩得没有章法。
后面忽然飞起惊鸟。
陈良玉拔腿往那个方向跑,兵卒也紧急跟上去。她记得陆平侯府中大致的弯弯绕绕,从这里穿过后花园有四间翼楼,翼楼过去是一处方塘水榭。惊鸟便是从那里飞起的。
从翼楼包抄过去,只见方塘有重兵把守,举着火把,看到有人带兵闯入却不拔刀相迎,水榭檐下四面都点了灯笼,灯笼下有人。
恭候多时了。
方塘水榭有两处,以短廊相连接。
谢文珺在偏后些的水榭中,倚在朱漆美人靠上凭栏而坐,衡邈正与她相对而站。
荣隽与赵明钦也在。
一人挲挲走来,道:“陈将军,请。”
便引她走上平桥。
此人手持佩刀的刀柄上刻有“衡”字,陈良玉认出他是衡继南的贴身亲卫之一。顷刻,他又递来方帕,“陈将军,擦擦汗。”
“多谢。”
平桥伸入水中,水汽将雾色染得更重。
灯笼映衬下,那通红的双目似两口深潭被烈焰炙烤过,陈良玉目光紧锁着坐在水榭中与衡邈谈笑的人。
她一步一步穿过雾气,只看得见那个人。
周围的一切都被白纱笼罩,模糊不堪。
倒春寒的时节已经过了,水面来的风吹散她一身薄汗。
直到荣隽动手推了她肩膀,岸边的军士换过新的火把,她方知自己一言不发在谢文珺面前站了多久。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又抬起,她往后看,衡邈举着两样东西——
衡继南的军印与兵符。
“南境兵马听任调度。”
陈良玉道:“我与长公主有话要说。”
谢文珺斜靠在栏杆上,底下是一汪清水。几人散去,她身姿更随意了些,眉梢挂笑,等着听陈良玉对她的恭维。
陈良玉许久不作声。
“从什么时候,长公主殿下这般提防我了?”
谢文珺道:“从不曾。”
陈良玉:“今日所为之事,为何不与我提早商议,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语气如常。
内心无法言说的波澜早在目光里翻涌。
谢文珺向她释白,道:“你手握重兵,若等你前来,衡继南必然有十二分防备,只有我替你动手,攻其不备,胜算才更大!衡继南手底下的将领早有人上谏,让他出兵,可他这般前怕狼后怕虎,畏缩不出,早收拢不住人心了,我不过让赵明钦联络起以往赵周清手下的旧部,衡邈取了他的军印与兵符,策反他身边近卫,他便再无人可用,徒作困兽之斗。本宫实在想不明白,应通年间雄杰辈出,他这样的气魄与胆识,怎能位列天下十二侯?莫不是来充数的。”
应通年间的天下十二侯并非真的王侯,乃是五王各自麾下的首将与军师,陈远清、林鉴书、严百丈、江伯瑾俱是其一,只看末了谁家主公登上皇位,谁便当为万户侯。
那样一场豪杰并起的大乱斗后,真正封侯的,只剩下陈远清与衡继南二人。
陈良玉道:“如果失算,你想过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谢文珺道:“无论何种后果,本宫都承受得起。”
“可我承受不起!”
陈良玉终于崩溃:“你若有差池,我如何对惠贤皇后交代?”
谢文珺蓦地从美人椅上站起来,带起一阵微风,“说到底,你想护我周全,还是只因母后临终所言。”
陈良玉:“因为什么重要吗?”
“只有对你不重要。”
谢文珺低语,似怕人听不见,又怕她听见了。
那一种畸形的、难以言说的情欲在陈良玉对她的日渐纵容下疯长。
她很痛苦。
“既然一开始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你不一直讨厌下去?我不需要你护我周全,我根本一点儿也不需要!我绝非经不起风雨的雏鸟之辈,我能助你,我可与你一同筹谋,可与你同步前行,陈良玉你睁开眼睛看清楚究竟谁才是那个可用之人!”
陈良玉:“快十年的旧账你也翻?”
谢文珺对上陈良玉的目光,那目光里是十分的清澈,清澈到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去,背对着她,不愿再说话。
陈良玉在她身后默默站着,过会儿,见她果真不愿再讲话,道:“若殿下当真不能释怀,你也可以讨厌我。不过,也不要讨厌我太久。”
谢文珺依旧不愿说话。
陈良玉心道不对,明明她是要兴师问罪,怎么反倒成了要哄人的那个?
她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谢文珺的衣袖,问:“你那秋后算账的名单里是不是也记了我一笔?”
谢文珺道:“我记你不止一笔。”
陈良玉道:“那你就记着,慢慢地算。慢一点算。”
周围的雾气在碧波上低低地悬浮着,似有若无地亲吻着平静如镜的水面,水下有游鱼。谢文珺望着脚下鱼儿游来游走,雾霭腾腾,她只看得到近处。
“为何?”她转过身来,“慢一点?”
陈良玉腰间缝上的锦帕还牢固地扒在那里,谢文珺不经意瞄过一眼。
陈良玉道:“我还不想那么快扯平。”
这句话说得顺嘴。
如果不是正经八百地从陈良玉口中说出来,谢文珺乍一回味,俨然像是被存心捉弄了。
“我此次带兵一走,便不知再见是几时了,你……”
突然,谢文珺猛地抓起她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翌日点兵后,兵马分两拨,步兵大军行进缓慢,陈良玉与赵明钦带骑兵营先赶赴阵前。
谢文珺随同衡邈与大军后行。
陈良玉骑马来到一个路口,勒马停下,与赵明钦说了几句,便掉转马头向另一个方向驰去。
身后两伍人马也脱离行军,尾随她去。
梁溪城似乎在一旦一夕中便换了副光景。
很多街坊铺子都营生不下去关了,陈良玉来到糖铺门前,斑驳褪色的木门紧闭着,残叶无人清扫,荒凉一片。
她抬腿正要走,那扇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探出身子,布裙布鞋,将一盆水随手泼在门口的阶上。
这家糖铺子是夫妻铺,女人是老板娘。
陈良玉走上前去,女人瞥见有个人影朝她走来,抬眼看,“对不住啊,今儿不巧,小店关门了。”
“今日为何这么早打烊?”
“不是打烊,干不下去了,跟男人孩子回乡下。要打仗,官兵不知何时就来搜刮了,家家户户都愁往后的日子怎么填饱肚子呢,哪里有那个余钱闲心吃糖?”
陈良玉低下头,静默片刻,拱手作了一揖,准备离开。
女人却唤住她,道:“姑娘留步。”
陈良玉止步,回头看。
女人道:“家里还有些余糖,不过得等一会子,酥糖要现出锅的才好吃。”
“会不会太麻烦您?”
“那不会,家里就是做这个的,如今铺子一关,左右也是闲着。你进来等吧,外头风大。”
“多谢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