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甭客气,你随便坐。”
女人围上旧而整洁的围裙,取了一些混着青色麦子嫩芽的黏米,用透气的蒸布挤出汁水,倒入锅中起火,开始忙活。又烧起一个小锅,将一些芝麻和花生碎倒进去干炒,撒了些晒干的桂花在上面。
柴被小火烧得噼里啪啦。
“您赶巧儿,要是明儿再来,可吃不上这口了。我家的手艺是祖上传的,别处寻不着。”
陈良玉缄默着。
女人手里的活一刻不停,偶尔对着锅灶自言自语。
“不知道这仗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啊?”
她打开锅盖用铁勺不停地搅拌,锅里的浑白的水慢慢变成了枣红色。
陈良玉无法回答她,她自己也不知道。
女人将炒熟的芝麻和碎花生在案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舀出熬好的糖浆浇在料上,圆杖来回轻柔地擀。反复几次,将混合好的糖和物料一起放入一个模筐,趁着还有余温将糖块压实,翻倒出来拿刀切成规整的四方小块,放入油纸包好,递给陈良玉。
陈良玉拿出钱袋,女人摆手制止她,“眼下也不做生意,几块糖只当送你吃,给钱就不值当了。念着这口儿,仗打完了兴许这铺子还开张,姑娘再来。”
陈良玉将两块碎银放在灶台上,“今日麻烦您特意做了回糖,在此谢过。乱世不易,善自珍重。”
她踏出糖铺子的门。
身后残败的木门又轻轻地合上了,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随她而来的两伍人马在路的尽头等着。
那日谢文珺的马车也是停在此处的,身心交病,一丝两气,吃不下任何东西,唯她买来的酥糖多进了些。
陈良玉抬起一只手,握住小臂。
浸在无尽的思绪之中,她轻轻转动了两下手腕。
不用捋开袖子,她也知道衣料下藏着一排青紫的牙印。
陈良玉把裹着糖的纸包交给一名都伯,命他快马前往后军行进之地。
她骑上马,带领其他人抄小路去追前军。
乱世之中,人就如同水上枯叶,随波逐流。陈良玉再忖想起翟吉的话,意味似乎有那么些不同。
“战乱不休,赋税不减,何谈安居乐业?”
“天下大统,战乱辄止。”
天下大统,战乱辄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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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节加更半章。
艾玛,更半章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0章
谢文珺于承天门外匆匆下了马车, 快步向崇政殿起行。
前来迎她的是宣元帝身边的孙公公。
彼时,金銮殿中、龙椅之上坐着的人是谢渊,改年号为祯元。工部加急修缮了南宫,宣元帝移居此处, 称太上皇。
谢文珺道:“东胤的使者已到了吗?”
孙公公道:“回殿下, 东胤来使几日前已抵达驿馆。逐东天堑河溃决成灾,临夏与罹安相继起了瘟疫, 皇上这会儿没心思理会他们, 宣平侯与大将军不发话, 亦无人敢去接待。”
而今是陈滦承袭宣平侯爵位。
陈良玉带兵赴南洲平乱时, 宣元帝封她为二品车骑将军, 谢渊登基后, 又擢升她为骠骑将军, 官至一品。武将之中骠骑将军品级已属最高,故而有时会加个“大”字, 以示尊崇,称为骠骑大将军。
谢文珺急遽穿行过宫前殿, “武安侯是怎么死的?”
孙公公道:“山洪。八月是汛期,已经过了, 可突发一场大雨,引发山洪,武安侯是去撤民的。东胤先找到了武安侯的尸身,将武安侯的尸身拖回去,吊在城楼上……曝尸。”
谢文珺身形一顿, “大将军眼下人在哪里?”
孙公公道痛惜地叹一声,道:“整日待在墓陵,家也不回, 守着她爹娘和大哥的墓。”
谢文珺垂下眼皮,眼底隐去一丝疼色。随即又问:“俘了东胤多少人?”
孙公公道:“没细说,乌压压的也点不清数,十七八万是有的,军报上呈写十七万。”
谢文珺略一忖,“东胤派来攻打逐东的有这么多人吗?”
孙公公道:“没有。这事儿就离奇了,九月那场洪灾过后,天堑河水位一直居高不下,今年寒冬降得特别早,刚入冬便天降大雪,气温骤寒,天堑河冰冻数尺,千军万马踏过去如履平地。大将军率兵越过天堑河,攻破了东胤边防,夺回武安侯的尸身后,又攻占东胤三座关要边城,直驱腹地俘了在帝丘城点兵的东胤太子。”
“杀了吗?”
孙公公道:“大将军处死的名册上没有东胤太子,但人是不是还活着,不好说。听说锁在水牢,是生是死,也就大将军自己知道了,这眼下谁去问,那不是没眼力见儿吗?”
九月洪灾。
可陈良玉夺回陈麟君的尸身时,已经是十二月了。
“曝尸三月,难怪陈良玉发疯。”
谢文珺将走到崇政殿外,便听到里头有大臣嚷叫。她一晃神,没听出是谁。
陈麟君从北境肃州、婺州调兵从朔方商道奔赴逐东,从东胤手中夺回失守的城池。九月,原本天堑河秋汛之期已过,陈麟君在中游碰上一小股东胤的人马,顺手料理了,将要回营时从暮色中瞧了一眼天象,弯腰捏了把岸上的泥土,在指尖碾开,“今儿怕是有场大水要来。”
天堑河下游有两个不小的村落,住着上千户人家,陈麟君估摸着位置,带了几百骑兵快马往下游去疏散。
刚出发不久,果然落雨。
雨势没有从小雨淅沥到倾盆的过渡,直接便是厚重、磅礴的雨幕猛烈地砸下来,砸得地面与山脉震动巨响。水花四处飞溅,在两岸的山脉上汇成一条条湍急的河流,注进天堑河。
河床很快堆积了混着枯树枝泥浆,水位不断上涨,已没过马的小腿。
景和大声道:“少帅,别去了,很危险!”
北雍陈兵边境,时不时来扰,却不发起总攻,陈麟君摸清这是要等他与东胤两败俱伤后捡现成的。他留了景明在北境指挥三州守军与北雍周旋,身边只带了不怎么机灵的景和。
景和截停了陈麟君的马,“少帅,我去!你先回!”
陈麟君道:“你再拦我,便更慢一步。”
村子里的屋舍一半已浸泡在大水中,村民不得已爬上屋顶、树木求生,远远地望见几百身穿战甲的人快马踏水而来,激动地舞动手臂,呼喊。
“是鹰头军……”
“鹰头军,是北边的鹰头军!”
“有救了!有救了……”
游过污水将人救起来后,兵马分成两队,一队护送村民往高处远处转移,陈麟君率领另一队人马往那座更远些的村子去。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山上汇聚的水流瞬间变得汹涌澎湃,巨大的水流裹挟着泥沙、石块冲向村庄。
是泥流!
陈麟君即刻下达军令:“撤后!”
泥浆、巨石滚滚而下。
战马受惊嘶鸣,却来不及奔逃,被奔腾的大水卷入天堑河。
景和喉咙深处发出悲痛欲绝的嘶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泥流顷刻之间吞噬掉陈麟君最后一片衣角,“少帅——”
也看着另一个村子整个被埋在地下。
一座村落眨眼间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
山洪过后,东胤再次纠集兵力。
祺王压下逐东紧急军情,拒不出兵驰援。失四城。
谢渊的兵马攻破庸都后,陈良玉用澜沧剑斩杀了祺王,未及新皇登基大典,便又一刻不停地调兵遣将,奔袭逐东。
东胤士兵拖着陈麟君的尸首阵前挑衅,试图乱她心神,她留存近乎堙灭人性的理智,判断敌军兵力部署、阵法、后援,没出一厘偏差。
是以逐东这场谢渊准备倾全国之力迎战退敌的仗,仅打了四十三日。
陈良玉尽收失地。
四海共贺。
而就在这场为“忠肝义胆、用兵如神”的狂欢中,陈麟君的死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以至于大家都忽视了一个人的情绪积蓄太久,一旦寻到那么一丝宣泄口,即会变成不可遏制的海啸山崩。
十二月,铁马踏冰河。
陈良玉攻破东胤边境军防,抢回陈麟君的尸首,占三城,俘东胤军十七万,在陈麟君的棺椁前处死了东胤大小将领一百三十余人。
崇政殿又传出另外一人的声音:“那一百多个东胤将领多数都并非草根,是东胤各大世家眼看大军攻占逐东,塞了各家的子弟来蹭军功的。”
军功册上提一笔,对他们将来在朝中擢升大有助益。
没想到抢功劳不成反倒丢了命。
殿前太监去通报了,谢文珺走进崇政殿。
六部尚书皆在。此外殿内还站着御史中丞江献堂,庸安府尹程令典。
见谢文珺纷纷行礼,“长公主。”
“见过长公主。”
“见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