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陈良玉:“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什么地方?养孩子,亏你想得出来,这么点大,哪天不留神一支流矢就把她射穿了!”
  卜娉儿道:“她爹娘送她来之前,正跟人牙子讨价还价,没商量成才送来我这里。明摆着,家里孩子太多养不起了,要卖……把她送回去,保不齐比上战场死得更快。”
  来都来了!
  陈良玉略一沉吟,“叫什么名字?”
  卜娉儿:“没名字,家里姓胡,是个女孩,就叫她胡女。”
  “会写吗?”陈良玉问萝卜干。
  萝卜干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献技般飞快地用手指在地上划出扭扭歪歪的“胡女”二字。
  卜娉儿才教过她。
  “这名不好,名也——性也、命也,不可随便。”
  亲缘已尽。
  自此生不奉养,死不送葬,姓氏便也可以弃了。
  陈良玉抬起脚,一抹,抹平了“胡”字,蹲下身去,指腹在地上划拉几笔——鹄。
  鹄女。
  “生处蓬蒿地,身微似芥尘。当有鸿鹄志,莫为燕雀行。”
  陈良玉站起来拍拍手。
  “往后,你便叫鹄女。”
  鹄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先跟我回王府吧,要参军打仗也等再大几岁。”
  鹄女看了看卜娉儿的脸色,见卜娉儿对她点头,才放心地走向陈良玉。
  “你今日便走?几时回?”卜娉儿问道。
  “三五日,南境的十万兵马调来,即刻挥师北上,直攻庸都。”陈良玉牵着鹄女准备走,“我们打到庸都之前,你把女兵扩成一曲,我记你一大功。”
  一曲,五百人。
  “感到为难?”
  卜娉儿:“末将竭尽全力。”
  “几百个人就要竭尽全力,将来一营、一军,岂不是要你的命?”
  “末将领命!”
  远处寺庙的钟声刚响过三声。
  临夏守城的军士看到一队人马自地平线处疾速涌动,扬起阵阵烟尘。
  守将认出为首之人,立时打开城门放行。
  马蹄声急促地踏过城门道,门轴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门扇紧接着又缓缓关闭。
  陈滦正在花厅与几个人梳理田亩账册。
  陈良玉将鹄女交给陈滦,“二哥,给她找个住处,回头请个先生来教她认些字。”
  “谁家孩子?”
  “就当我捡的吧。”
  陈滦道:“正巧,瀚弘书院刚开设一处女子学堂,姑娘过几日来,让姑娘带她回书院。”
  陈良玉:“鹄女,可愿去读书。”
  “愿意。”
  问也白问,她没得选,旁人做什么决定她都只能接受。
  “真的?”鹄女仰着小脸,满目祈盼。
  她虽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样子的,却也知道读书人受人尊崇,家里出一个读书人,是再光宗耀祖不过的事情。
  竟是真的愿意,那自然好。
  陈良玉:“真的。长公主几时走的?”
  陈滦道:“前日整完田亩簿,昨日辰时便动身了。”
  他梳理的田亩账册并非只有谢文珺赏赐出去的田地,而是包括此在内,还有受赏的那些官员的属地所有田地应收的税银。
  地方上的官绅瞒报田亩、逃避赋税的手段层出不穷,是以民间多胡侃——
  当官好,官绅不纳粮。
  借着此次大封大赏,谢文珺命邱仁善暗中取证,各家瞒报多少田亩她心中大致有了数。
  荣隽珠玉在前,陈滦后面的差事办得顺畅无比。
  不止相邻的崇安、苍南两郡,甚至东南至庸都一带的官员都知悉临夏州的同僚接连升官发财。
  长公主亲自批文封赏的。
  陈滦路上奔波虽辛苦些,却无论去哪处请人,那些地方官都是堆着笑脸迎出来,不用多说,便跟他来了。
  众官聚在王府,满心欢喜等着喝茶领赏,谢文珺一则敕令发配杜佩荪去了婺州。
  考虑到两军交锋,恐他死在半道上,没让他立时动身。
  北境三州,犹数婺州最贫穷。
  治安混乱,刁民野蛮。
  州分八级:府、辅、雄、望、紧、上、中、下,州的地位越靠前,刺史的品级越高。临夏州属“辅”,刺史乃正三品官衔,而婺州属“中、下”,是中还是下暂且没个定论,但无论中下刺史皆是四品衔儿。
  此番看起来杜佩荪是从五品郡守升任四品刺史,却是明升暗贬。
  如此看来,长公主不仅要论功行赏,还要秋后算账。
  杜佩荪仅筹出一百两纹银交差,百两银票,还附赠一封书信,愤而斥责朝廷多苛捐杂税,末尾,很硬气地留一句:多了一个子也没有!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瞧热闹,也有人暗自嗔怪他蠢。杜佩荪此人清贫,务实,当得起一方父母官的称谓;不争功劳,不求闻达,吃些亏也不计较,守着崇安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没钱是真。
  可好歹先把分摊下来的差事办了,以后再说,他这一调走,崇安百姓可还有谁庇护?
  如此岂非因小失大?
  发落了杜佩荪,谢文珺愁容满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嗒”“嗒”
  指甲与桌面碰击,叩得人悬心吊胆。
  “本宫近日有桩烦心事。”
  “长公主为何事心烦?”
  “南境衡家不愿出兵,本宫忧心,若衡家相助逆贼,三哥没能登上皇位,本宫即便有心顾惜诸位的前程,再赏赐千顷万顷良田,又岂有兑现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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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9章
  庆阁没有率永嘉城守军前往临夏大营, 而是收到军令原地驻守。陈良玉行至永嘉城对庆阁交代几句,率一队亲兵继续往南行。
  将要赶到陆平侯府时起了雾,暮色四起,眼前是无尽的灰色烟云。
  陈良玉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或者说, 怯意。
  据陈滦所言, 谢文珺与诸官商议后,认定衡继南绝无出兵的可能, 反倒是衡家大公子衡邈似乎有心。
  同在一个地界儿上司职, 免不得时常往来, 多打听些, 便能摸清一个人的底细。
  陆平候衡继南是军户出身, 祖父那辈是伍长, 父亲那辈也只是个百夫长, 到了衡继南这一辈,恰逢五王之乱, 人骁勇善战,屡立战功, 这才封侯。
  南北两境的衡家与陈家虽都是侯门,宣平侯母亲却是先帝的嫡出公主, 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衡家没有倚仗,家门荣耀全仰赖君恩,是以在择立新君时格外谨慎,上一次跟对了主子,拜将封侯, 这一次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满门萧索的下场。
  衡邈却不这样想。
  爵位只可由一人继承,而嫡子袭爵已成惯例。
  他自认为谋略的筹算与行事的果敢都不逊色于任何人, 而人称小侯爷的衡昭,无非是仗着出身,论真才实学远不及自己。
  衡昭去庸都之前,常身着色彩艳丽的华服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有一次刚与狐朋狗友从酒楼出来,喝得脸上两大坨红晕,正被人一口一个“小侯爷”极力恭维着,恰好被衡邈逮个正着。
  衡昭酒立时醒了几分,“大哥。”
  衡邈气得当街喝斥:“北境的陈麟君像你这般年纪时,军中已称少帅,你却还顶着家族世荫哗世取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小侯爷?你这副德行哪里配!丢人现眼,滚回家去!”
  纵有诸般不服,却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的划分。衡昭再怎样玩世不恭将来也是衡家家主,而他无论再怎么才能兼备,也不过是个得力的属臣。
  衡邈不甘屈居人下,便会压上身家性命赌一把。
  言谈间,有人提及来时曾在临夏附近见过衡邈,谢文珺差陈滦去寻,还真将人找着了。
  没把人请到王府。
  衡邈没露面,即是对前路还无甚把握,陈滦自请前去做这个说客。
  陈滦道:“所谓不破不立,太平无事时,规矩是用来守制的,逢动荡之际,陈规也是可以破例的。”
  风云开阖,被规训的人性露出獠牙,撕咬,争抢。
  你死我活。
  兵燹之世意味着一切的摧毁,破碎,也意味着秩序的重建。有人江河日下、一落千丈,也有人青云直上、一日千里。
  “爵位只有一个,嫡长子继承一制虽不可废,可一门两侯也并非无前例。”
  一门两侯,便是宣平侯府。
  侯爵世袭,宣元帝却又加封陈麟君为武安侯。
  “我爹卸任北境兵马大元帅后,便是由我大哥代掌北境兵权。顺时者昌,大公子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英豪。”
  衡邈琢磨透了陈滦意中所指,当场声称愿拥戴慎王殿下为帝,为新帝尽忠。
  陈滦道:“大公子该尽忠之人不是新帝。”
  衡邈:“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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