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算公事。”
  谷燮一挥手,其余人便退出篁竹小筑,先行离开。
  谢文珺道:“本宫是想问问你,她在家时,可有什么钟爱之物?”
  “长公主是问良玉?”
  谢文珺避着谷燮,目光瞥向他处,微微点了点头。
  陈滦想了想,剑法,骑射,兵书,这些似乎都不能算钟爱之物,只能说她日常便是这么过的。
  “回长公主,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是她一见便能开心的?”
  陈滦:“微臣惭愧,确实不知。长公主为何不直接去问良玉?”
  “本宫随口一问,你不知道便罢了。”谢文珺道:“那她可有厌憎之物,或是,不待见的人?”
  陈滦猛地一抬头,他心里想着如何鼓足阵仗去各衙署翻风浪,脸上一下没掖住事。
  ——她最不待见的人不正是你吗?
  谢文珺:“出去!”
  “微臣告退!”
  陈滦下了木阶,又转身,在门外回话,“微臣想到一人,良玉最为厌憎——北雍二皇子翟吉,扒了此人的皮给她,她或许会高兴。微臣告退。”
  谢文珺:“想不到能让她开心些的是这个叫翟吉的人。”
  谷燮纠正道:“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命。”
  谢文珺隔着桌案递给谷燮另一个田亩函,比赏给各衙官的田亩簿薄许多,信封装着,只有一张纸,“苍南坞林有百亩良田,是皇兄给我的,即日赐予瀚弘书院做学屯,你拿本宫手谕给谷老太师,令瀚弘书院辟出一塾,向女子授学。”
  “臣女谢殿下。”谷燮把信函与手谕收在胸前,“殿下要筹划女子书塾,又要重整农桑署,两者都绝非易事。”
  谢文珺道:“欲开民智,先谋民生,吃饱才有力气想其他的。”
  “是臣女没用,农桑署一应事宜帮不上殿下。”
  谢文珺:“鸢容,黛青。”
  鸢容:“奴婢在。”
  黛青:“奴婢在。”
  “那些田亩账,看出些什么名堂没有?”
  “奴婢愚钝。”
  谢文珺轻叹,“你们跟在本宫身边,想做一辈子伺候人的奴婢不成?”
  鸢容、黛青一齐跪下。
  “本宫并非责备你们,愚钝便慢慢学着,将来本宫或许要仰仗你们做事。即便不为本宫,你们难道就不想看看别的天地?去行医,参军,经商,去做幕僚,甚至做官为天下人谋?”
  大夫,军士,商贾,幕僚……在宫里时,那是她们从未企望过的,甚至无法设想的人生。
  可一路走来,她们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鸢容、黛青身子伏得更低,叩首,言辞恳切:“求殿下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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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你们说句话啊老婆!!你们快说句话啊!!
  是写的让你们没有评论的欲望吗?
  e.g.实在不行找个茬呢~
  第58章
  狮虎纹的战旗在风中扬幡飘动。
  大胜的军士们一刻不停地加固战壕, 搬开断裂的木头和石块,清理战后杂物,把散落的兵戈刀戟拾回来,集到一处摆放整齐。
  伤兵不断被担架抬回伤兵营。
  陈良玉在后营外下马, 四下张望了个遍, 没看到女兵操练。
  初来乍到的新兵都由教头带领、训练,学会基本的战斗技能、战术、阵型, 才会叫他们上前线迎敌, 前线胶着时, 也充当“役夫”与“担架兵”。她往伤兵营那边一望, 果真有女兵正忙着救治伤员。
  卜娉儿从伤兵营掀帘出来, 迈向她这边, “将军, 战况如何?”
  陈良玉道:“包了锅饺子,没动用多少人马, 祺王的前军全俘了。”
  俘虏用绳子反捆双腕,一个串一个, 被驱赶往临时用树枝、茅草搭建的临时营地。
  “你带的兵怎么样?怕吗?”
  卜娉儿道:“谁头一回亲眼见着血肉横飞的场面,都犯怵。”
  卜娉儿担任女兵教头。
  陈良玉对女兵很重视, 第一批人带不出来,娘子军的筹谋便毁了大半,所以她在后营时一直是亲自教,不在时便由卜娉儿带着。
  这支队伍来得不易。
  那日在募女兵的摊子边上,陈良玉给卜娉儿立下目标:先组一什, 再组一队。
  一什十人或许不难办,总有几个胆儿大的冲军饷和管饭而来,一队五十人便有稍许棘手。
  先是几个豪气冲云天的大姐, 结伴而来的,寻常农妇打扮,一手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嗓门大,中气足,探问了几句:
  “女人也能去打仗了?”
  “发钱不?”
  “管饭不?”
  “俺行不?”
  ……
  卜娉儿一一答了,“能”,“发”,“管”,“行”!
  大姐们当即表示要入伍,登记姓名时费了一番工夫,平民目不识字,更不要说会写,卜娉儿只能依照姓氏与名字的发音为她们一一登记入册。
  之后虽有人来询问,却无人再报。
  等了大半日,她恍然醒悟,如此守株待兔不可取。
  于是另辟蹊径。
  带上几个大姐手走街串巷吆喝,挨家挨户去敲门,化缘式募兵,这才凑了近五十数。
  剩下的几个空缺还需抽空再募,填上。
  陈良玉往伤兵营走。
  卜娉儿跟随上,“江教头手底下的兵吓哭了两个,软了一个,江教头一人罚了他们两军鞭。你看那边。”
  陈良玉往卜娉儿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整齐的新兵方阵前头,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正立正挨训,旁边还趴着一个涕泗横流的,果真腿软站不起来。
  教头的怒骂声引得其他兵营的人也陆续出来,站得远远的,隔岸观火。
  “你们这些都像什么样子!你他爹的就是个软蛋!上了战场就是去送死!”
  教鞭从他眼前扬过去,啪!地面上砸出一道沟壑。
  咆哮声再次灌入耳道。
  “去了那边好好给你祖宗八辈儿磕头!他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卜娉儿瞧着这一幕,不觉间摇了摇头,“虽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可穷苦与穷苦还真不太一样。姑娘们自小勤快,粗活儿、农活儿、琐细活儿一个也不落,孩子养不起了,先弃女婴,若有吃的穿的,便都是先紧着家中男丁,如此经年被亏待,姑娘们反而更坚韧。见着那些断肢残臂,血肉淋漓的,连最小的也没像那样,吓得扑地上,瘫了,江教头提都提不起来。”
  陈良玉掀开伤兵营的帐帘,朱影那黑布把自己裹成一个神秘的黑影,在穿梭忙碌的伤兵与军医中格外扎眼。女兵操练后,被朱影借调来伤兵营救治伤兵,正搭手为受伤的军士包扎止血。
  高矮胖瘦体型不一,还有个干巴瘦的小萝卜干。
  陈良玉打量一眼头发枯黄稀疏、扎两只草髻的“小将”,吸了一口气,“这孩子几岁啊?”
  卜娉儿道:“她爹娘说她已满十四了。”这孩子是她才带来的,陈良玉还没见过。
  “胡扯!”
  陈良玉看着这孩子,无故想起从那片荒废民宅里带出谢文珺的时候。
  这萝卜干比初见时的谢文珺还要再小一匝,怎会年满十四?
  那时候谢文珺应该不过十二岁吧?身量纤小,比陈良玉小不了几岁,一同前行却无故令人觉得不是一辈人。
  明明害怕得瑟瑟缩缩,却还板着脸扮大人。
  陈良玉胸口忽然像挨了一记重拳。
  她那么单薄,只要张开手臂,就足以圈揽她整个人。
  当时怎么就不愿屈下那条腿?
  你明明看得出来她的惊怕、不安,为什么不愿意蹲下抱一抱她,轻声告诉她不必怕?
  那些曾经的漠视与疏离,像春后回寒的一场雹 ,砸在一起结成冰凌,刺痛了她自己。
  陈良玉问萝卜干:“你多大年岁?”
  萝卜干伸出手比出五个手指头,“十一岁。”
  还不识数!
  民间的生辰惯例虚两岁,萝卜干满打满算也不过九岁有余。
  陈良玉转头看着卜娉儿,“你把她弄军营来?做口粮啊?”
  卜娉儿把萝卜干提溜到跟前儿,“你前头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十四了。”
  萝卜干嚅嚅,“爹娘叫我一定这么说。”
  啧!
  这事儿闹的!
  “要不,养养?”卜娉儿道:“养养就长大了,小孩子长身体很快的。”
  “谁养?”
  卜娉儿噎了一下,道:“多好的亲兵苗子,自个养大的,将来用着放心。”
  “我养?”陈良玉指了指自己。
  陈良玉扔了一把朴刀,刀鞘向萝卜干压去,“接着。”
  萝卜干勉强接住,抱着朴刀踉踉跄跄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多好的亲兵苗子。
  卜娉儿:“……”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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