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荣隽一松开手,小乞丐落地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朝荣隽磕头,嗯嗯啊啊地。
边磕头,边双手抱拳,上下摇摆着作揖。
竟还是个小哑巴。他是在求饶。
似乎又不是在为自己求饶。他磕着头,使劲儿拽卜娉儿,像是催促她一起下跪磕头。
卜娉儿把小乞丐拉起来,一把捂在怀里,道:“我弟弟,是傻的。”
小乞丐似乎不认可这个说法,挣扎了两下表示抗议。
“你身手不错,跟着我罢。”陈良玉道。
谢文珺坐在石凳上,将目光从那处移到脚尖,下巴搁在膝上,随手拾了一根稻草,掐成一截又一截,扔在地上。
又听陈良玉道:“我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谢文珺又将被她掐成段的稻草捡起来,拼一拼,看能不能再拼回去。
“如果你有这个胆气,往后便不用再做挑货、背柴的苦力活儿了。”
卜娉儿贴假胡茬的手一震。贴歪了。
她极僵硬地抬起头,眼眸中闪过欣喜若狂,可随即又变得纠结、挣扎。她将头扭向右边,盯着南方,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推拒了。
“我还要等人。”
“等谁?”
卜娉儿打量着满屋子官兵,脸上流露出忌惮与惧怕的神色。她以沉默应对这个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谢文珺没能把稻草拼起来。她从石凳上起身,走到二人旁边,“与你一样,不愿答话就不说话。”
陈良玉耸肩。
外头传来一声:“下官参见公主,参见陈将军!刺客已伏法,臣杜佩荪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紧接着一声:“臣邱仁善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邱仁善?陈良玉挑了挑眉,“呦,熟人。”
卜娉儿整个人僵在那,瞪大双目,忌惮与害怕都藏不住。
小乞丐被她僵劲的手臂勒着,差点给捂死。
“现在安全了,你走吧。”陈良玉想到什么,抽来鸢容的帕子,问受伤的东宫卫借了点血,指尖在帕子上划拉出四个字:找陈良玉。
掏出将军印,盖上。
“留意着征兵的消息,如果你愿意,随时来找我。”
卜娉儿颤着接过盖了印的帕子,小心叠好,夹在衣服里贴身放着。
她拉着小乞丐,跟在陈良玉与谢文珺身后出了门,躲躲藏藏的,避着邱仁善,跑掉了。
“邱大人,许久不见,一切可好?”陈良玉迈出门槛,招呼熟人。
邱仁善道:“不敢不敢。下官如今只是一六品郡丞,承蒙将军还记得下官名讳。”
谢文珺道了“平身”,杜佩荪与邱仁善便起身回话。
“邱大人怎会在此?”陈良玉道。
邱仁善道:“下官本是在盐江县做县令,查了几个贩卖私盐的案子,调来崇安郡做了郡丞。”
“刺客是何人指使?”
“刺客均已伏诛,未留口供。”
陈良玉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没留活口?”
几十个黑衣刺客,行刺皇室,是定要抓几个活口审一审的。一个活口也不留,就算杜佩荪与邱仁善都是文官,也不应该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除非有人怕败露什么事,不愿审。
邱仁善道:“都是些亡命徒,见官兵围上来,逃不掉,便自尽了。”
谢文珺道:“杜卿,邱卿,你们二人如何得知本宫与陈将军人在梁溪城?还算到了本宫会遇刺,救驾得恰逢其时。”
杜佩荪道:“回公主话,是邱郡丞得到永嘉城守军的探报,得知公主与陈将军皆在崇安,往梁溪城来了,故调了官兵,以防不测。”
谢文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杜佩荪,又看了眼邱仁善,道:“二位大人救驾有功,本宫记下了。”
又是一番客套。
杜佩荪、邱仁善准备得齐全,还备下了马车,送她们下山。
山神庙前不再是崎岖羊肠小径,是六尺宽的官道。往远处望,竟能看到远处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还是青山,似乎有马群奔跑。
杜佩荪道:“那边是南部的马仓。俗语说看山跑死马,看着离此处不远,这一去一回,也得一个白昼夤夜。”
中凜东、西、南、北、东南、中部六个方位各置一处马仓,是饲养、储备战马的草场。
也蓄养草料与黑豆、黍米,备做战马的精饲料。
这六处马仓,也常是流放犯人的去处
陈良玉与谢文珺同乘。
蹊跷。哪里都蹊跷。
莫名其妙地行刺,杜佩荪与邱仁善毫无厘头地救驾。
她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谱。
有人自导自演,将她们二人也当做戏台子上的角儿,唱了这么一出漏洞百出的戏。
难怪那些黑衣刺客一路上埋伏多时不动手,直到她们离官道近了才杀出来。那些箭矢都跟长了眼睛似的,朝她与谢文珺射来的箭都瞄不准。
若是故意为之,便说得通了。
退一步说,若当真是从庆阁那里得来的消息,只管将救驾之事都推给庆阁,自己装不知情便是了。如此,若有救驾之功,他们尽可以揽了去;若公主遇刺,他们也好将罪责尽数推脱,置身事外。
这么急着在公主面前露脸,想必是邱仁善外放的日子忍受够了,想寻机会再回到庸都做他的吏部堂官。
他在吏部任职多年,对官员升调时机的把握是很敏锐的。他嗅到了机会,如今这样的局面,若押对了宝,那便是从龙之功;押不对也没关系,江宁公主只是个公主,无夺位的可能,无论谁继位,她都是新帝的皇妹,是大澟唯一的长公主。
此买卖,稳赚不赔。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庸人误事!”陈良玉对邱仁善这般行事又是愠恼又是无奈。
谢文珺有其他的考量,倒没有与邱仁善的鲁莽置气,“邱仁善在吏部多年,手中捏着不少人的把柄。他此时上门投诚,不是坏事。”
“殿下觉得,杜佩荪是真糊涂,还是叫邱仁善诓来的。”陈良玉问道。
谢文珺道:“都不是,他在装真糊涂。此人最懂明哲保身,邱仁善并不安于此处,他心里清楚,也怕邱仁善给他捅娄子,大约早就想把这尊佛请走。邱仁善将戏台架好了,他便跟着来唱一出,叫邱仁善自己凭本事走,他不得罪人。”
明哲保身的另一个说法,就是和稀泥。
这很符合杜佩荪的行事作风。
陈良玉撩帘子看了一眼,草场广袤,满目翠绿山河。
她想着卜娉儿,转过脸问谢文珺道:“朝中历来可有姓卜的武将?或许是获罪的。”
谢文珺道:“不清楚。我印象中,没有。”
她被谢渝接到东宫后知晓的第一个武将,是赵周清。很不幸,是从赵周清被贬黜的消息中记下这个名字的。
“那女子,你认得的?没听你提起过。”谢文珺道。
陈良玉道:“有过一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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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7章
杜佩荪呈上新传来的邸抄。
谢文珺大致扫了一遍, 无非是一些官员的调派,说得上重要的,只有东胤纠集兵马进犯逐东的军情。
东胤已攻占东丘城。
逐东边防本是祺王谢渲于此驻军坐镇。谢渲年前被宣元帝召回庸都后,逐东的兵权尚未由他人接替。而如今谢渲意在夺位, 调走了不少人马, 致逐东兵力空虚。
陈麟君不得已领兵从朔方商道驰援逐东。
北雍也重兵陈于两国国境边界,却只点兵, 不攻打。作壁上观。
她们歇在崇安郡的边驿。
谢渊从临夏来函, 信函里说, 他已在临夏边界候等陈良玉。
传陈良玉速回庸都的口谕与谢渊的信函几乎一齐到。
传旨太监是宣元帝身边的黄门官梁舒, 谢文珺认得此人。
如此看来, 谢渲还未曾逼宣元帝退位。
传国玉玺在谢文珺手中, 他若此时逼宫上位, 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陈良玉的境地一时两难。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可南洲之乱已经平定,她手握重兵迟迟不归, 难免遭人猜忌有不臣之心。
庸都被谢渲占据,若回去, 也只是一个解兵释甲的结果;不归,她顷刻便会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人人尽可讨伐之。
那时她再想出兵勤王,便师出无名。
飞虻仍未有回音。
飞虻联络只认铁錽信筒。
铁錽信筒分“子筒”与“母筒”,子筒是飞虻各驿点的信物, 要验堪合。母筒只有四枚,手持母筒的人可直接对飞虻发号施令。
严百丈给陈良玉那枚便是母筒。其余三枚如今分别在陈远清、陈麟君与严姩手上。
谢文珺问传旨的黄门官道:“圣旨何在?”
梁舒道:“回江宁公主,陛下未下圣旨, 只有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