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文珺道:“遣兵调将乃军政大事,未下圣旨只有口谕?梁舒假传圣谕,将人拿下!”
  东宫卫将梁舒与随行的禁军侍卫押下。梁舒被拖走时还在大声喊冤。
  谢渝已死。
  可庸都与谢文珺双方都秘而不宣。
  谢文珺守着这件事,如同守着随时会破灭的镜花水月。
  她心里一直未接受谢渝身死的消息。她还未亲眼见过皇兄的尸身,甚至看到邸报上没有国丧之音时,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皇兄也许只是受了伤,并未亡故。
  她试着说服自己接纳事实,却又拼了命地否认。
  自欺欺人地贪恋着一时的安宁。
  可梁舒的出现将她最后的希冀也撕破了。
  若皇兄还在,庸都来的口谕应是接她回宫。
  谢渝的死变成了双方博弈的棋子。他何时身亡?是遇刺还是病逝?哪一方以何种方式昭告天下?都将直接决定谁占高地,谁陷囹圄。
  谢文珺迎风站着,风拉扯她的衣角和头发。她向前凝视着,似乎在无尽的风声鹤唳中寻找着什么。
  唤醒她的是陈良玉。
  “殿下。”
  谢文珺应了一声,道:“容我想想。再给我一些时间。”
  门从里头被轻轻掩上,并未插上门闩。
  陈良玉从日中守到日暮,频频回顾,终是没有叩响那扇门。
  飞鸟开始归巢。
  驿馆门口的守卫从外头匆匆跑进来,“陈将军,有人携此物求见。”
  守卫双手呈上一枚玉质发扣。
  陈良玉拿在手里翻看了一眼,是她的东西。
  “人呢?”
  “在外面候着。”
  陈良玉走出去,果然是上元节问她讨身后钱的那个断臂乞丐。
  头发蓬乱,袖管空空。相比之前又苍老了些。
  陈良玉道:“你不是要死了吗?你怎么还没死呢?”
  那人嫌她说话不中听,冷哼一声:“比你爹说话还难听。”
  陈良玉将发扣揣回袖筒。那人急了,“哎哎——我只是把它当个信物,还要拿回来的,给了人的东西怎好再收回去?”
  陈良玉道:“你说要置办身后事,我才将发扣给你让你典当银钱,既然没用到,女儿家的物件儿带在你身上也是不妥,我收回为好。”
  “那是老朽的棺材本儿!”
  陈良玉不理会他捶胸顿足,道:“你有何事?”
  “我说你这女子忒无礼,我与你爹平辈,这么论,你得敬称我一声师叔!”
  陈良玉道:“你并未报过家门,我不识。敢问尊姓大名?”
  “江伯瑾。”
  他没再做多余的赘述,似是笃定一般,自信陈良玉听到他的名讳便会摧眉折腰地敬奉他为座上宾。
  想到这里,他背也不塌了,挺了挺腰板儿。
  陈良玉:“荣隽,拿些银钱打发走。”
  往前走两步,她扭过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你最好安分些,别再到处碰瓷。看你一个孤寡老人,叫乱刀砍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江伯瑾道:“飞虻的消息不要啦?”
  陈良玉脚步一顿。
  江伯瑾微微抬起下巴,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傲世轻物的“哼”。
  “一瞅你这样,我就知道陈崇明跟严百丈俩人没说过我什么好话。”
  陈良玉道:“你自我外祖父座下学成入世,却满腹阴险算计,助纣为虐,屡次意图谋害我爹与严伯,竟还敢要我敬你为师叔!我念在你年岁已大,没有即刻手刃了你,你若识趣,便该尽早离去,再别出现在我面前。”
  “助纣为虐?谁是纣?自古成王败寇,如若登上皇位的是丰德王,你爹便成了你口中助纣为虐的那个人!”
  江伯瑾声音低沉,吐字极富有穿透力。
  “乱世相争,各为其主。他俩怎好如此厚颜无耻,只道我给他们做局,他们不也同样追着我杀?”
  “多说无益。”陈良玉道:“飞虻的消息给我。”
  江伯瑾站着不动。
  “要多少钱?”陈良玉道。
  江伯瑾道:“谈什么钱呢?俗气。”
  “那你要什么?”
  江伯瑾道:“二十多年前我败过,如今耄耋之年还能再见皇储之争,自是想重操旧业,拥立一个新主。你先别忙着回绝,我不挑,人由你选,你说谁做皇帝,我就让谁做皇帝。”
  “你若真有如此大的本事,怎会失了双臂?”陈良玉道:“心术不正,难成大业。再给你多少次机会也是徒劳。”
  此人是将“兵不厌诈”运用到极致的人,严百丈曾教她复盘过江伯瑾的战术,阴毒至极。百诡道以“谋”为纲,战术上暗度陈仓,虽以“暗”为基调,可贺年恭创立百诡道之时大致上还是讲仁义的。
  可传到他这里,却完全偏离了要义,将其内核诠释为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为坚壁清野,不惜屠城。
  “你心术难道就正?”江伯瑾不屑一笑,“你若心术端正,为何手握大军迟迟不回庸都?”
  江伯瑾往旁边走了两步,蹲在墙根。
  “你如今只能经由飞虻与人联络了罢?飞虻是我的,我能造它,也能毁它。你自个儿掂量。”
  陈良玉道:“那要看你手中消息的分量。”
  江伯瑾看了她一眼,道:“祺王软禁皇帝,封锁了各路消息,你爹娘已经死在侯府了。”
  陈良玉:“你胡说什么?”
  “你不信就再等等,会有人让你信的。”
  陈良玉不再理会他,转身进了驿馆。她不信江伯瑾的话,那人忒不着调,却仍然坐立难安,焦躁地在院中空地来回踱步。
  “……陈将军。”
  有人唤,她没听到。
  “陈将军!”
  荣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而且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她竟全然没有发觉。
  喊了她几声似乎没听到,荣隽声音大了些。陈良玉被吓一哆嗦。
  “我爹娘怎么了?”
  荣隽挠了挠头,道:“陈侯爷与夫人皆在庸都,卑职不知他们近况。”
  “哦,”陈良玉这才从坍塌的思绪中抽出来,问道:“什么事?”
  荣隽道:“公主要卑职找的那个叫赵明钦的,已将人带来了,公主请您过去。”
  三十里置一驿,驿馆又分上厅、中厅与下厅,根据往来官员的品级提供食宿,甚至喂马的马料也分了三六九等。
  谢文珺自是住在上厅,有大堂与厢房。
  大堂内,一男子要行跪拜礼,谢文珺向前急走几步,将人扶起身。
  “免礼,快平身。”
  那男子一袭素衣落拓,满面沧桑,面庞憔悴又黯淡。得江宁公主一扶,受宠若惊。
  谢文珺赐他坐。
  他脸上似乎蒙了一层迷雾,似是未曾料到会有这般礼遇,缓缓抬起手,稍微整理下自己凌乱的头发与皱巴巴的衣袍,才忐忑地坐下。
  陈良玉走进大堂,朝他一揖,“赵将军,久仰。”
  赵明钦曾在军中任过昭武校尉。
  赵明钦才坐下,又撑着站起来,朝她还礼。
  “久仰陈将军大名。”
  陈良玉道:“赵老将军曾统率南境玄甲铁骑,威望素著,久闻赵将军有其父之风。”
  如今一见,倒不觉得有多么卓尔出群。
  只能在眉梢眼角,寻摸出那么一丝超尘之姿。
  谢文珺道:“即日起,赵明钦任怀化中郎将,统率崇安守备军。荣隽,宣旨。”
  荣隽在门口领了命,朝下宣示。
  赵明钦忙跪下领旨,谢恩后,他不禁问道:“公主,罪臣能问为什么吗?”
  为何突然提拔他一个戴罪之人。
  谢文珺也不瞒什么,道:“本宫要你联络赵老将军麾下的玄甲铁骑在南境的旧部,追随于本宫。你仍在世的家人,其罪责本宫一同赦免,已差人去安顿了。”
  赵明钦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抓着衣袍,将本就皱巴巴的衣料抓得更皱了些。
  话音卡在了喉咙里,好半晌,才跪拜下去,“罪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谢殿下大恩!”
  “去罢,沐浴更衣,将你这一身马厩味洗刷干净,做回意气风发的赵将军。”
  赵明钦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
  谢文珺道:“可还有什么事?你说。”
  赵明钦道:“还有一人,是我爹旧部的后人,那位旧部运送军粮晚了一日,依军法斩首。我爹将他的后人偷偷抱回府上养着,认作义女,可未曾上家谱,也未入籍,故此家中获罪时,将她送走了,如今不知去向。”
  “你想寻她?”
  赵明钦道:“是。”
  “人送往何处?”
  赵明钦道:“是父亲做主的。也许还在苍南郡。”
  陈良玉问道:“叫什么名字?”
  “娉儿。”
  赵明钦道:“姓卜,卜娉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