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替他不明不白死在中秋月圆夜的家人问一句。
哪怕这一句追问会再次招来时隔二十几年的追杀。
陈良玉道:“待此间事毕,回到庸都,我定查明此案。”
天与地的交际处泛起了晨曦白,那抹白色渐渐晕染开,带出一缕淡色橙红。
人马涌入山林,惊起更多飞鸟。
四面都有埋伏,那些人却迟迟不动手,如蟒蛇缠绕一般死死圈着她们逼近。
顺着裴旦行指的路,很快找到那一条人踩出来的蜿蜒小路。
“阿漓,依你看会是何人?”谢文珺问道。
小路盘桓在山体上,略陡峭,大家相互搀了一把,行过那一段,前路还算平坦。
“当心。”
陈良玉扶着谢文珺的手臂,以便她脚落地时平稳些。
“不会是祺王从庸都派来的那批人,那些人已经被庆阁解决了。也不会是南境衡侯爷的人,我赶来永嘉城时手下兵马后行,脚程虽慢了些,如今也到了,他是知道的。我试探过衡侯爷,他立场很模糊,大局未定之前,此人不会冒险与任何一方结仇。”
谢文珺道:“你带走那五万兵马,如今还有多少人?”
“不足三万人。”
梁溪城与永嘉城地理区划上同归属崇安郡。每座城池的守备军都有定数,永嘉城是要塞,庆阁手下也不过万把人。
“崇安郡太守杜佩荪是什么来路?”陈良玉问道。
谢文珺斟酌了片刻,道:“很……无聊的一个人。”
“无聊?”陈良玉道。
很少有人形容一个人会用到这个词。
“此人是宣元六年的进士,家底清白,祖上最辉煌时一门两翰林,就任修撰、检讨,品级都不高。此人进士及第后一切都太过平顺,该进修时进修,该外放时外放,不兴风作浪,也无甚伟功绩,只管每年述职无差池,‘大计’时定个‘勤职’交差,其余时间像个隐居修士,等闲没有此人的消息。
“大计”是地方官员每三年一次的考核,按四格八法评定,列称职、勤职、供职三等,等外官员则弹劾、罢黜。
“他是那年二甲头名进士,却甘心在外地做个五品太守,卷宗上记载不多,皇兄也很少提起此人。在他治下,除天灾外,崇安也未曾出过什么大乱子。”
听这样的描述,此人是在朝中混日子的。
朝廷里这样的人并不少,遇事便和稀泥,不争功绩,不求高爵显位,也不依附于哪方权贵。哪怕外头打破了头,血溅不到自己身上,他也只管隔岸观火。
“若他是这样的人,便可摈除了。那么还会有谁?”
陈良玉环视一圈。
那些人仍没有动手的打算。
转过一个弯,地势变得平缓了些,能看到裴旦行说的山神庙了。这小路便是从庙里延伸出来的。
陈良玉袖筒里是有鸣镝的,只是如今没有摸清对方有多少人,她也不好直愣愣地放出信号。若只是些宵小,对付得来,便先不要调动大批人马,免得被人揪了辫子,倒打一耙,给她与谢文珺扣上一个私自调兵、意图谋逆的罪名。
若在“理”字上落于下风,谢文珺身上的传国玉玺,就是最要命的东西。随便谁罗织一篇偷盗玉玺的构陷之词,也叫人百口难辩。
再往前走,能窥见山神庙墙体上陈旧的痕迹了。一睹半敞的门,依稀能看到门上有五颜六色的斑驳色彩。
那些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陈良玉与荣隽察觉到箭矢穿透风声的尖锐。
“戒备!”
陈良玉将谢文珺往身后一挡,右手握上剑柄,猛地发力,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将闪着寒光的剪头挡了回去。
“铮——”
金属相撞,迸出火花。
“护送公主走!”陈良玉下令。
当即有几名东宫卫以身作盾,横着软刀,边挥舞刀身挡暗箭流矢,边往山神庙半掩着的木门去。
鸢容、黛青腿脚发软,谢文珺一边架一个,抬着她们二人走。
黛青带着哭腔,一副要舍生取义的模样,“公主……”
“闭嘴。留着力气好好走路。”
她纯粹是不想活了,并非想舍生取义。她想的是:每天亡命徒一般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哪天丢命,死了拉倒。
又几支冷箭自山上掩体后射出,陈良玉手腕一转,以剑接箭,在空中绕了几圈,旋了个身,将箭头对准露在掩体外的半颗脑袋甩了回去。
正中眉心,一击毙命。
冷不防瞻前不顾后,观左不看右,另一边“嗖”的一声,箭头飞旋着朝她射过来。
她凌空一转,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圈,落地。
没有听到利剑从身边穿梭而过带起的风声。
那支暗箭被人半路截了下来。
那人比她稍矮,胡茬邋遢,乞丐装扮。背上背着一捆柴,手中一截枯木,枯木上插着那支奔她来的箭。
哪里见过?
来不及细想,几十个黑衣人已拎着砍刀,从斜坡而下,呼喊着朝他们冲过来。
同时,从山神庙冲过来另一群人,身着红甲,配红绸刀。是梁溪城守备军的装束。
有人高喊:“护驾!”
两伙人拼杀在一起。
“撤!”
东宫卫听令撤退。
背柴薪的乞丐却拔腿往山上跑。
陈良玉拽回想往另一边跑的乞丐,“山上不知道还埋伏着多少人,不跟着我你必死无疑。”
乞丐想了想,跟着陈良玉退到山神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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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提一嘴,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故事线,主角没有上帝视角,不尽然知道他们、她们的故事。
手速实在对不起读者(滑跪道歉)今天晚上补一章半!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6章
“我不是给过你银子吗?”陈良玉道。
郊边的田不贵, 一亩田一两半的价钱。
她那日在锦书巷尾的码头上递过去的钱袋,里面少说有白银四两半,还有些铜钱。足够此人买两亩田地,还能余一年半载的花销。
“用完了。”
那人不敢看她, 低声续了一句:“用作盘缠。”
仍背着那木柴, 方才打斗、推搡、奔跑,脸上贴的假胡茬开了个角。
盘缠?
“你家是梁溪的?”陈良玉问。
那人摇了摇头, “不是。”
“习过武?”
“略懂。”
陈良玉默了半晌。
那人抬起眼皮偷偷瞄她一眼, 见陈良玉垂着眼睑,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拜祭之日, 山神庙无人。庙中一尊巨大的山神雕塑矗立着, 是神女的模样, 台下还摆着供奉给山神的祭品。
外头的打斗声愈发小。
“在庸都时, 你还知道自食其力,如今……”陈良玉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听, 便没说。
可能是实在没法子了。
或者,人各有志。
那人有点吃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衫。像乞丐。
瞬间懂了陈良玉的意思, 她窘得难堪。她身上穿着的还是多年前那身挑夫的衣服,她没有银钱再置办新的衣物, 也没必要,这些年便只穿着这一身。只是麻布衣服易破,她缝了又补,浑身又脏兮兮的。是误会她真的做了乞丐罢。
“我上山给人背柴,一捆柴, 给五文钱。”
她讷讷的,旁敲侧击辩解自己没有伸手讨饭。
脸上有些痒痒,那人伸手挠了两下, 胡茬被她扣出更大的缺口。
“……”
她与陈良玉四目相对,彼此都沉默了。干脆撕掉,又找出新的胡茬准备往脸上贴。
陈良玉端量了她片刻,虎口有茧。陈良玉右手虎口与拇指内侧也有拉弓磨出来的茧。
“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令尊是什么人?”
“卜娉儿。”她道,“我父亲……去世了。”
姓卜。
朝中有名有姓的武将,有谁是姓卜的吗?陈良玉想着。
山神庙的墙壁上有彩绘的壁画,挨着顺序看过去,是一个神女羽化登仙、庇佑山民的故事。
这里似乎有人住过,有碎石块搭起的灶,上面吊着一口缺角的锅,还有几处生过火的痕迹。墙边铺了稻草,压出几个扁平的稻草坑,坑上似乎还有干涸的血迹。
荣隽在山神庙四处搜查,唯恐哪里藏了人。这庙不大,除了山神像后面,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山神像后面他上上下下已搜过三次了。
还真叫他从稻草铺后面的土堆里揪出个人。
“哪来的小崽子。”荣隽道。
是个小乞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吓得动也不敢动,任荣隽提溜着。
看到卜娉儿,似乎很开心,可转眼一看满院、满屋子拿着兵器的人,眼睛里全是对卜娉儿的担忧。还有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