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次不少朝廷官员的亲属遭了殃,这才引起重视。
  “我去把那些山上匪窝铲干净。我总不能老担着虚职,每日除了操练府兵就是待在家里,壮志难酬,英雄无用武之地……”
  惨还没卖完便被打断了。
  “行了行了,我晚会儿便进宫替你讨差事去。”陈远清稍缓了会儿,便换上一身较隆重的衣袍与陈良玉一道进了宫。
  待从崇政殿出来时,陈良玉握着一道手谕,令她调五千兵马前去剿匪。
  “陈统领。”
  陈良玉应声转头,是卫小公公。
  “公主请您过去。”
  “公主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今日不是年节,国丧期间也不允许设宫宴邀命妇们入宫庆饮,她虽无甚实权,可到底也是统兵之人,若无合乎情理的事由,她去见宫眷是犯忌的。
  “您跟我来罢。”卫小公公欠着身,伸出手臂引向后宫的方向。
  陈良玉只好跟着去。
  皇宫除却三大殿和后宫娘娘们常住的宫殿,在不常有人踏足的僻远地方常荒废着几处宫室,不集中,通常这里一处那里一处,零零落落分散在宫城里各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些废弃宫室没个正经的题匾,只要不垮塌,也没什么人会想起打理修整。提起这些地方,宫人通常会以方位指代,譬如在南边,便称为“南宫”,在东边,就叫“东苑”,诸如此类。
  有时这些无用之处也能派得上用途,那便是安置被皇上厌弃的妃子,或者伺候过皇帝但没名分,在皇帝薨逝后不愿出宫的宫人。
  住了人的废弃宫室有一个统称:冷宫。
  谢文珺站在两面宫墙的夹角处,正对着一扇破旧的木门。
  鸢容和黛青依然一左一右随侍着。
  木门斑驳,已有几处沤坏了,斑斑洞洞的,能透过门上的窟窿看到里面。
  里面同样有人望向门外,与她冷眼对视。
  那是昔日的德妃。
  如今该称她为姚废妃。
  她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乌丝夹杂着灰白,披散着,没有束发,额头上留了坑洼的疤痕。
  “孽种!”
  深陷的眼窝凸出眼球,眼底乌青一片,她如鬼如魅地死死瞪着谢文珺,一如既往地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她。
  “别吵,在想事情。”谢文珺道:“在想杀不杀你。”
  鸢容托着一个呈盘站在谢文珺身侧,呈盘中央是一捆麻绳。
  赐妃子自尽大多是送来三尺白绫,白绫是以丝绸原料制成的白色绫罗,哪怕是赐死,也象征着死得尊贵。可处死一个废妃,不必用这么珍贵的料子为其保留体面,所以谢文珺只拿了一捆麻绳来。
  姚废妃有那么一瞬的惊慌。
  哪怕她现在毫无尊严地苟活于破落鄙陋的冷宫,对于死,也没那么容易坦然面对。
  况且她心知肚明,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了,她如今只是砧板上任人宰杀的鱼肉。
  她突然冲上来扒着木门,拼死地晃,脸贴在一个窟窿上挤得变了形。
  黛青将谢文珺挡在身后,冷宫的侍卫也围了上来,把着门,唯恐姚废妃下一刻破门而出伤了谢文珺。
  破败的门被撞得“哐哐”作响,“我本应是皇后!陛下已决意立我为后,可你来了!她有了身孕,陛下便改了主意!”姚废妃仿佛是疯魔了,一双眼睛通红,“你这孽种!如果没有你,本宫该是皇后!”
  “为什么啊?陛下,多年夫妻情分,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疯妇如此待我?”她嘶哑着嗓子,朝崇政殿的方向呼号哀喊。
  谢文珺攥紧了五指。
  疯妇!孽种!这么些年,她早已听够了。
  “你命好,有一个可用的兄长。”在姚废妃诧异的目光中,谢文珺缓缓吐出对她的宣判,“今日我不杀你。”
  姚废妃怔忪一刻,枯朽的手从门洞里掏出来,似乎要把谢文珺拉扯过去撕碎了才能解恨,“狼子兽心的小畜生!你要对我兄长做什么?”
  谢文珺不愿再听她咄嗟叱咤,也不愿再听到从她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她受够了,也恨透了这副不是咒骂就是侮辱的喉舌。
  “叫太医来。割了她的舌头。”
  这是两道谕令。
  叫太医来,以防割舌后失血过多人死掉,要立即为其止血。
  陈良玉随卫小公公绕了小半个皇宫来到时,看到的便是一头发灰白的宫装妇人被侍卫架着胳膊摁在地上,面前一摊血水,太医正从药匣里有条不紊地取药丸与药粉,给那宫装妇人用上。
  虽未看到面容,陈良玉已经猜到那妇人的身份。
  谢文珺又吩咐冷宫侍卫些什么,便朝她走来,走近时,从袖袋中抽出半册书。
  是的,半册。
  那本书只有一半,可那一半也并非都是完整的,页角偶有残缺。
  陈良玉细辨封皮,才瞧出上面的字,“《女论》?真的有这本书?”
  她曾听闻有人著过一本书,不同于《女则》《女训》要女子贤良恭淑、三从四德、以夫为纲。这本书行笔大胆,叫女子莫要安于宅院,鼓励女子读书、置业,考取功名。
  她寻了很久都未寻到微末痕迹,还当这本书只是传闻。
  “这本书初刊印时就被封禁了,那时严查,若有人私藏此书,或藏有类似的书册,即刻便被拉去砍头,是以没有保留下来。不过,著这本书的人,一定存有最初始的书稿。”谢文珺回头看了那宫墙拐角处一眼,“说来讽刺,你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
  “谁人所著?”
  “上任国子监司业,姚霁风。”
  姚废妃的兄长。
  “姚霁风不是已被处斩了?”苍南民难案时,姚家满门抄斩,“那这么说,除了这半册,已经没有书稿了。”
  “姚霁风是已经死了。”谢文珺神秘地笑了笑,“苍南民难案查办时,谷长学谷老太师从苍南赶来进宫面圣了。”
  谷太师是宣元帝的老师,也是当年扶持宣元帝登基的人之一,宣元帝皇位坐稳后,他便致仕还乡,回到苍南,在祖业翰弘书院教书。当年宣元帝感念老师教育扶持的恩德,赐了他一道盖了玺印的空白圣旨。
  “谷太师用那道空白圣旨,将姚霁风换走了。但当时处斩的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所以用死囚将人替换了,如今姚霁风更名齐修,娶了谷太师的孙女,在苍南翰弘书院教书呢。”
  陈良玉惊喜之下,也由衷感叹道:“著下此书的,竟是个男人。”
  “幸而他是个男人,男人才能著书。若写下这些文字的是女子,莫说是书稿,恐怕人也早被打死了。”
  谢文珺负手而行,似是博学广识、能煮酒论天下的能臣。
  然则,她也确实算得上博学广识。
  “既要行不可为之事,就要尽早筹谋。你且先去剿匪,待你归来,自会有助你破局之人。”她从陈良玉手中拿走那半册缺页少角的书,重新塞回袖袋,想了想,叮嘱道:“山匪凶悍,你要当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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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24章
  西岭一带山脉绵延不绝, 横峰侧岭的绵延数百里,无数个山头。
  陈良玉将荒山与孤岭从舆图上划掉,沿着通往各地区的关口排摸,救下沿途被劫的商队与拉家带口搬迁的商贾豪绅, 连着端了十几个山寨后, 心中便觉有些不安定,似乎有点太顺利了。
  所谓物极必反, 在她按着落马山匪指出的方位带人马不停蹄赶到薄弓岭, 继续围攻薄弓岭的匪寨时, 翟吉丢了。
  北雍将二皇子翟吉送来庸都为质后他们宿敌二人还未打过照面, 此次她请旨出兵剿匪时, 正遇上翟吉进宫给宣元帝献礼。
  那礼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只是一条经幡, 但玄妙之处在于那条经幡是北雍的大巫祝亲手所制。
  北雍的大巫祝被敬为“神使”,她所制的经幡也就被赋予了神力。
  翟吉献上的便是连理幡, 祝祷痴情之人来生还能再遇爱人。
  翟吉献宝时,她还道这么扯犊子的玩意儿哪里有人会信?
  结果, 宣元帝老泪纵横地信了。
  惠贤皇后新丧,翟吉献上的连理幡正巧可供宣元帝聊以慰藉, 圣心大悦之下便要赏翟吉。翟吉推却了一切恩赏,只道“愿与陈统领一同为陛下分忧”,宣元帝便把人塞给她了。
  她当下眼皮就跳了几跳,迎上翟吉不怀好意斜睨她的目光,心觉要出幺蛾子。
  果不其然, 翟吉也是没令她失望。
  在刚派出斥候分段探路不久,他人便消失在茫茫山林。
  她倒不担心人会跑,质子出逃是大罪, 哪怕逃回北雍,也免不得落一个被废为庶民的下场,若因此挑起两国战乱,当视为逃兵,以军法处以极刑。只唯恐他是在这匪窝周边落单,叫山匪顺手砍了,好赖是一北雍皇子,若送来便死了,大澟也不好与北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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