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属实是个麻烦,还要分出一队兵力去找人。
  林鸟惊逃,山林中新绿的枝叶茂密,却不足以叫林中人马隐匿行踪。
  俄顷,便有另一伙人出现在林子对面。
  “那边有人,快追!捉一个问问道。”张嘉陵指着那伙人消失处咋呼。
  “当心是诱敌之策,先遣两人前去探看。”
  两名小卒应声出列,压着身子以树作为掩体快速穿梭。
  令陈良玉不痛快的第二件事便是张相将张嘉陵打发了来给她做副将。
  虽说落草为寇的都是些蛮夫,可能前几日还在田头种地拔草,或天灾或人祸降下来,除了饿死似乎没旁的选择了,于是纠集三五好友,拎着锄头,抱着锅碗瓦罐找个山头,便做了匪,这样的人见着官兵就如同耗子见猫,只知道跑,没什么危险可言。
  可少不得也有聚集了大批凶恶匪徒的营寨,人数众多,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且这种寨子里的山匪对官府极其仇视,只要遇上,不问其详上来就砍,完全是拼着砍死一个够本,砍死两个赚一个,同归于尽来的。
  张嘉陵被砍死的概率虽低,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这人偏偏喜欢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令人头疼!
  方才前去探路的二人回禀,“前方有人埋伏。”
  “多少人?”
  “二三百人是有的。”
  看样子是遇上第二种情况了。
  不过也好,这些时日搂了一箩筐不成气候的小喽啰,二三百人,倒是能热个身。
  她带来的兵马分了几路清剿,自己手下留有千百余人。对方人数既有上百之数,便不能再随意莽撞地冲过去抓人。
  “中间列阵,两翼包抄,分三路进。”她号令道。
  山林尽处是荒山,没有植被,一大片开阔荒野外有许多因地形自然形成的壕沟。
  忽而喊声震耳欲聋,几百人头从四周冒出来,手持砍刀长矛朝官兵冲杀过来,飞奔中,竟凝成了一字长蛇,直冲中间主力而来。前锋随即迎敌,但敌人势如破竹,竟硬生生将中间兵阵冲成两半。
  陈良玉剑锋一旋,抹了一个匪徒的脖子,又凌空一脚,再补上一剑,将另一个要偷袭她的贼人解决掉,随即眼观六路剖析军情。
  长蛇将中间主力冲散一分为二后,竟也开始分解为两路,犹如两条巨蟒蜿蜒盘旋,将左、右翼包抄,意图绞杀其中。
  “换阵!防守!”
  被分成两半的军队随即变换阵型,列了四个圆环,每个圆环有里外两层,不断有匪徒被勾进圆圈内,圆环内圈的人乱刀砍下来,留一声惨叫与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陈良玉瞅准时机攀上高处,敌人阵法也在变换,宛若游龙,如八卦阵缠绕其中,丝毫不给我军汇聚的机会。
  更惊悚的是,阵眼中有几个如鬼如魅的身影,看形体容貌,竟与那日刺杀宣元帝的人形怪物相似。
  “阴阳阵?”陈良玉喃道。
  这种阵法是她外祖贺年恭生前所创,若指挥得当便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对应的兵法是阴阳三卷。
  山匪怎么会懂这种阵法?
  “听令!各分阵再分为三,以中间两队为主力,斜插入阵,两厢汇合!”
  圆环瞬间化为十二组箭矢状,凌厉地破开铁板一块的阴阳阵,阻隔带一般将敌人隔绝在方寸之地,如瓮中之鳖,对方人马本就远少于我军两三倍之数,阵法一破,死伤无数后仓促撤退。
  陈良玉一脚踹下去试图扯她腿将她拽下去的匪徒,从高处一跃而下,蓄力一剑直插匪徒胸腹,瞅准一腿脚慢的身影,顺手抓一根藤蔓甩过去将人勾了回来。
  “留活口!”
  陈良玉急忙制止杀红眼的士兵,刀刃在离头皮一寸远的地方停住。
  地上的活口却没什么求生欲,抓住将他缠回来的藤蔓翻身一跃,将藤蔓勒在陈良玉脖颈上。
  个子小人精瘦,力量倒是蛮大!陈良玉一肘击中那人右胸膛,这一击没收力道,握着藤蔓的双手当即一松,“噗”的一声鲜血喷涌,陈良玉身上又染红一大片。
  她趁机挣脱藤蔓,将剑架在小个子匪徒颈侧。
  这触感不太对!
  陈良玉诧然地盯着手肘击到的那片微耸看了片刻,剑下那人却倏地红了耳垂,又急又气,弓着腰,顾不得疼得龇牙咧嘴,和着一口血牙开口斥道:“看什么看?你自己没有吗?”
  是清脆明朗的女声。
  山匪脸上涂了草木灰,不辨男女,竟逮了个女娃子。
  “带下去审审。”
  “你怎么这么不怜香惜玉?”张嘉陵两腿打颤一步一顿地走过来,腿软得终于撑不住了,一个趄趔跪坐在地上,“喀嚓”压断了几根枯枝。
  陈良玉挥了挥手,手下军士便将人带下去了。
  张嘉陵又急忙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跟了上去,“别动刑别动刑,再动刑就死了,先审另外几个……小姑娘家家的干什么学土匪呢?你哪怕学陈良玉当兵也成……”
  女匪年岁不大,当即啐了张嘉陵一口,“有官就有民,有兵就有匪,兵就比匪高贵吗?我就乐意做土匪,管得着吗?”
  张嘉陵摊手抹掉脸上的血水,“你现在匪也没得做了,你是俘虏!等着杀头吧!”
  女匪“哼”一声,不再理会他,昂着头,面无惧色。
  陈良玉又一挥手,“把人带回来。”
  这时候张嘉陵看那女匪的脸色就有点怜悯了,好心规劝道:“好好说话啊,她可没我脾气好,她真的会杀了你。”
  “哪个山寨的?”陈良玉问。
  “这是薄弓岭,当然是薄弓寨。”
  “你们头是谁?以前干什么的?”这伙山匪不是一般的匪,看样子以前八成是训练有素的兵士。那便不能等闲视之了,得做好部署,尽量减少伤亡。
  女匪不再回答她的问题。
  张嘉陵察觉陈良玉表情凝重起来,也明白过来这窝匪徒不好对付,眼珠一转,“要不去最近的城镇搬点救兵?”
  “剿一窝山匪还要搬救兵,丢不起那人。”
  陈良玉又问那女匪道:“那几个人不人猴不猴的东西是什么?你们在用活人练蛊?”
  却不料这两句话惹女匪生了气。
  “他们才不是人不人猴不猴的东西,他们是人!都是被你们害的!”
  “哎,你看。”张嘉陵指了一个方向。
  对面举着一块不规整的麻布,应当是刚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以血写着“免战”二字。
  免战牌?这东西都不知道是多古早的事物了,反正自打陈良玉记事就没见过。
  两军对垒,刀光血影肝髓流野,都恨不能杀光对方才能停下,在百年前这东西挂出来或许有用,如果对方讲道义的话,会给你一个喘气儿的机会。
  这边还未做出回应,对面又高喊,“你们的人在我们手里,如若要他活命,叫你们头领出来和谈。”
  翟吉!
  陈良玉霎时间往前行了几步,又停下来谨慎地飞速思考着。
  对面一支箭矢射过来,箭头刺进一棵树身,箭身缠着一片布料,布料中有两处小凸起。拆开来看,是翟吉编发的缀珠。
  这家伙果然是来给她添乱的!
  陈良玉又气又怒,一把折断那支箭,只得按对方的要求出面谈判。
  她自然想让翟吉死,但他不能现在死。
  虽是被迫无奈,势还是要造的,她也冲对面喊道:“尔等宵小,马上受降,归还人质,本将尚可上奏朝廷将尔等招安,饶尔等不死!”
  “年岁不大,何等狂妄!”
  “这样好的年岁不就是拿来狂妄的吗?”
  对面消音了半晌,从暗处走出一个人,随即又有几人紧张地跟出来,将人挡了个严实。
  那人拨开前面几人,驻足停下。
  陈良玉也往前。
  她观察对方,那是一个气场浑厚的男人,气质不似寻常山匪野蛮彪悍,反倒是雍容平和,叫他去学堂手执木镇尺据经引典,讲书授业,或古松下燃一炉香,煮酒烹茶,都不违和。
  “阑仓剑,来头不小啊。”那人远远望了一眼便认出了陈良玉手中的剑。
  接着他又问:“陈崇明是你什么人?”
  “不认识。”
  “你肩上佩着鹰头甲,是陈崇明麾下的鹰头军所配,你说你不认识你们陈元帅?”
  陈良玉又道:“不熟。”
  那人似是笑了一声,“出来打次仗,六亲便不认了?”
  陈良玉也再懒得弯弯绕绕,摊牌了说,“林将军,将你们手中那人归还,有什么条件可以谈。”
  鬼头刀林鉴书,陈远清的同门师兄,也是贺年恭阴阳术的传人。宣元帝登上宝座后,本应高官厚禄的林鉴书却突然与宣元帝翻脸,领三百精骑出走,遍寻不得,却不想在此处占山为王,为匪为寇。
  对方有片刻默然。
  “想要人便亲自来领回去,我倒想瞧瞧,他陈崇明的血脉是否有孤军深入敌营的胆量,也想瞧瞧,你是否有能将人带走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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