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殿内昏暗起来,锦阁姑姑点了两盏烛,不致太亮,也不至等天完全黑暗了伸手不见五指。
  贵妃娘娘沉沉睡了一个下午,日近黄昏时,小声地逸出几句梦中呓语。
  “爹,阿娘......”
  她在睡梦中平静了一会儿,忽然很急切地死死攥住锦阁姑姑的手,道:“阿娘,送我去罢......”
  锦阁姑姑探了探手炉的温度,双手掌心包裹上贵妃娘娘的手背,鼻腔酸涩,痛惜地问道:“娘娘,您想去哪里?”
  “送我,去和亲......”
  报丧的声音穿透平阔的旷野、起伏的山丘和幽暗的林子。
  “贵妃娘娘殁了!”
  “贵妃娘娘殁了!”
  ……
  丧钟响起,穿过层峦叠嶂传到猎场各个角落时,猎场已燃起火把照明。
  陈良玉风尘仆仆一路飞奔疾驰赶到时,贵妃娘娘歇脚的行宫宫殿已乱作一团。荥芮紧绷着神经,恨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荥芮,见过江宁公主吗?”
  荥芮如实道:“晌午那会儿你走后公主来过,之后便没见过了。”
  陈良玉劫了一个火把,四下去找。在愈来愈急促的口哨声中,红鬃嘶鸣着从一处奔来,看到陈良玉,焦急地原地转了一圈,又转身奔向身后的黑暗。
  陈良玉紧跟着红鬃,终于找到了谢文珺。
  她坐在一堆石头中间,呆呆地盯着眼前的虚无,眼神空洞,看起来像背书倦怠的学子放空自己发呆。
  陈良玉轻声唤了一声,“公主……”
  她应当是听到了吧,丧钟刚响完最后一声,余音仿佛还在震荡。
  陈良玉方才情急之下只想找到她,但找到她之后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说,要做什么,她连安慰人都显得很吃力。
  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太苍白。
  “母妃走了?也好。”她气若悬丝,瞳仁的光缓缓聚焦在陈良玉身上,“阿漓,我没有娘亲了。”
  她没有失声痛哭,甚至没有落一滴泪,如此平静反而更让人心中发悸。
  陈良玉走近些,才发现她细弱的四肢都在轻微发抖。
  她害怕时便会这样。
  她道:“公主还有陛下,有父亲。还有太子殿下。”
  “他是皇上,不是父亲。”谢文珺轻而易举否定了她的话,“皇兄他,他要……我很害怕。”
  “太子?”她细细地品太子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机,即便问,江宁公主也不会说出什么实用的消息。
  谢文珺没留给她细想的间隙,问道:“听说今日母妃见了你,可有同你说了什么?”
  “娘娘说,让我护着你,不要让人欺负了你。”
  谢文珺将脸转过去,不看她,又恢复了放空的状态。好一会儿,才颤声道:“你会吗?”
  “我会。”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
  她自视算得上品行端正,人品贵重,断是没有言而无信的道理。
  她察觉有什么东西向下拉她的衣袖。
  低头看,谢文珺扯上她的袖口,将脸埋在布料里,隐忍地小声抽噎起来。
  日头落下去之后天冷得很快,呼出的气还能凝成薄雾。
  泪珠滴落下来,淌在她手心,是温热的,顷刻就变得冰冷。
  她抽出帕子为她拭泪,谢文珺似是委屈伤心到了极点,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骑射装是贴身一体的,她没有多余的衣裳可以披在公主身上抵御寒冷,只能扯出身后的对襟红布披风为她挡一挡平地卷起的风。
  陈良玉眼眶中溢出两颗泪,滚入尘土中不见了踪影。她这么小的年纪都经历过什么,以至于隐忍到失去至亲这样大悲大痛的事情都不敢释放天性啼哭,那无法言喻的心疼,使心中对她的提防与戒备开始一点点瓦解,如冰消雪融。
  “别害怕,”她道:“还有我在。”
  待她哭了一阵儿,情绪稍有缓和,她便陪同着她往火把最聚集处走去。
  那里进进出出的人正在为贵妃娘娘的丧仪奔忙。
  皇上颁布旨意,追封贵妃娘娘为惠贤皇后,按皇后的殡葬规格下葬。那份属于她的皇后的尊贵荣耀,终于在她死后为她加冕。
  这次无人再站出来反对。
  谁会浪费心力与一个已逝之人计较荣宠?
  春猎因惠贤皇后骤然长逝取消了后面的流程。大丧期间,民间禁止婚配嫁娶以及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
  为期二十天的春猎第二日便草草收场。
  在这样一场浩大的殡葬仪式中,有一人也在无人问津中死去,那便是宁王谢洵。
  与全境挂白幡追悼惠贤皇后的大丧之仪相比,宁王的葬礼可以说不动声色,只在皇家陵墓选了三尺之地草草埋葬。盖因宁王痴傻,向来被视为皇室血脉之耻,生前便养在城郊,年轻些的官员都不大知道这位王爷的存在。
  他死了,皇家的血脉便洗去了污点。
  第23章
  天气沉闷, 青灰砖瓦的墙沿都显得比平日矮。墙下一片刀光剑影,白刃相接。
  低气压使人胸口的起伏都变得更大了些。
  严百丈虽跛了脚,可陈远清自重伤后身子没有将养回往日的体魄,气力有些不济, 一番较量下来, 打落花叶无数,严百丈竟没怎么落下风。
  下人们端来热水, 二人浸湿了巾帕拂去额角与脖颈的汗水。
  严百丈道:“侯爷愁容满面, 可是皇上又提及了良玉的婚事?”
  陈远清长吁, 脸上阴云更重, 徐徐而道:“陈家没落至此, 什么风光荣耀到他们兄妹三人这里也就到头了, 族中无人, 想想贵妃娘娘……”
  严百丈立即纠错:“侯爷,是惠贤皇后。”
  陈远清双手叉扶着腰, 短叹:“老糊涂了。惠贤皇后与陛下有年少最至纯至真的情谊在,也落得那般光景。良玉与太子看不对眼, 先太子妃薨逝侯府又多少沾点因果,太子若因此心存记恨, 嫁去东宫她岂会有好日子过?待哪日我两腿一蹬闭了眼,她不是由人作践去?”
  严百丈道:“侯门独女,族中无人,往后便少了外戚干政的忧患。良玉品性纯良,身上又有真本事, 历经战火滔天,见过苍生疾苦,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太子妃人选了。再者, 将良玉拿住,北境便会乖乖听令于东宫,东宫地位稳固,国本不动,则社稷安定。”他一番说辞,尽是好处,“只是良玉……表面光鲜,一身本事尽数禁锢。你我苦心培育良玉成才,不是为了送她去做庙堂上供奉的泥塑菩萨的。”
  陈远清闭上眼睛,头痛地揉了揉鼻梁。
  “慎王与太子,侯爷更属望谁?”严百丈道。
  属望二字,显然不是在斟酌女婿人选,而是关乎朝政的一问,言外之意是,你觉得谁更有继位的可能?
  “眼下慎王看似势头凶猛,可根基还不稳,太子监国理政以来,从无错处,功绩甚伟。且不论东宫根基深厚与否,只论个人,若说谁更胜任来日国君,那便还是太子。”
  无论从哪方面考量,太子都会是一个优秀的帝王,这点陈远清与严百丈心里清楚,朝臣们心里清楚,陈良玉心里也清楚。
  谢渝会是一个好皇帝。
  但好皇帝的评价标准与她愿成之事相悖,治乱中兴,制衡朝臣,太子的手腕与魄力她见识过了,同时也看得明白,太子继位必将以平衡作为治国之本,最忌打破平衡的“变数”,而她所行之事,无论是普及女子书学,还是变革军政,都是谢渝不可能支持的事情。
  严百丈又道:“眼下慎王与东宫相争,虽说惠贤皇后大丧期间禁止选秀嫁娶,良玉的婚配可以暂且搁置,可良玉难免会被夹在中间。得找个由头将她支出去一年半载,避上一避。”
  一国皇帝或皇后薨逝,是为国丧,国丧期间凡是有爵位、官衔品级的人家,三年内不应考、禁嫁娶。惠贤皇后是贵妃死后加封的皇后尊位,宣元帝一定要惠贤皇后的丧葬与皇后并重,不可有一丝一毫出入,礼部官员考虑到各方面仪制和古法,多番上奏,终缠得宣元帝答应国民为惠贤皇后服丧时间裁半,由原来的三年减为十八个月。
  严百丈要找一个“由头”并不难,甚至不劳自己去想,便自己来了。
  陈良玉油烧火燎地跑来,“爹,您得进宫一趟,今儿得劳您去陛下面前卖个脸。”
  见一旁站着严百丈,行了师生礼,“严伯。”
  严百丈点了下头,“什么事这么急躁躁的?”
  “富商巨贾搬迁的风口,西岭一带的山匪劫了不少财物和人质。朝廷眼下正在物色剿匪将领,准备对那带的山匪全面清剿。”
  能攒下巨额家财的不是一方地头蛇,便是朝中有靠山,甚至是沾了皇亲的。
  西岭匪患一直比较令朝廷头疼,那一带山脉绵延数百里,匪徒打家劫舍抢了人,随便哪个山头一遁,便无影踪了。朝廷不是没有派兵剿过,剿了多次,端了不少山寨,可那帮匪徒怎么也打不尽似的,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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