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被人得到一册仿本,便捏造事实,诬陷镇国公府通敌谋反。贺云周仓促出嫁时,一把火焚尽藏书阁,从此贺氏兵法韬略传世再不落笔。
  锦阁姑姑笑着,道:“可也将第一美人的名头给了姑娘你,倒是扁担挑水两头稳,谁也不偏袒。”
  “皮囊最是虚妄,本宫争这个名衔做什么?”
  贵妃娘娘也笑。
  “那时你爹与你娘虽未定亲,却也是世人心照不宣的一对佳偶。后来遭逢乱世,陈远清上了前线,这浑货说什么上了战场的人,不知何时会马革裹尸还,迟迟不愿娶云周过门。云周就等,拖着拖着都成了老姑娘了,姑娘家能拖吗?这一拖,最好的年华便过去了。”
  过了经年,还能听出贵妃娘娘对年轻时的宣平侯有多么不满,爵位官职的客套称呼也不屑用,直呼其大名。
  一个不愿倾诉的人压抑了太久,忽而打开了话匣子,将往事倾倒、复述,不像是个好兆头。
  但她除了倾听似乎也做不了其他。
  这位贵妃娘娘与江宁公主绵里藏针的性子不同,她是真的没性子,没脾气。逢家族覆没,受夫君冷落这么些年,也看不出丝毫的怨。
  她就那样坐着,笑吟吟的,像是讲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说起来本宫和你娘,命运当真是一个也不放过。本宫族中男丁守城被破,无一生还,没几年,你外祖遭人诬陷勾结北雍意图谋反,遭逢家难。本宫与云周年少时什么都要争一争,两家都出了事,反而谁也不较劲了。”
  她说了许多话,那是她的少年模样。她对入宫后的一切绝口不提,也没从她口中听到有关皇上的只言片语。
  锦阁姑姑再三提醒娘娘该歇着了,她说得尽兴,激得咳了也不愿停下来。
  说着说着,她眼中底色变得悲凉。
  “孩子,本宫今日想托你件事。”
  陈良玉立刻道:“娘娘言重了,娘娘吩咐便是。”
  贵妃娘娘拉着她的手又握紧。
  可她是如此虚弱,再怎么握紧也没有力道。
  “本宫在这世上,只有江宁一个羁绊,本来她在太子身前养着,我是无须担忧的,可眼下东宫……”
  她顿住了,将不该讲的话咽回肚里。
  “本宫居于深宫多年,早已没了什么可托付的故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与你母亲多年前的手帕交情能拿出来说道说道,今日见着你,便想借这份交情,为江宁做些打算。”
  她又咳起来,稍一刻,她将掩嘴的帕子握在手里,陈良玉分明看到那帕子上染了血迹。
  “江宁她,很喜欢你,本宫想托你往后看顾江宁一二,护着她,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去。”
  陈良玉退出那间盈满药味儿的暖殿时还在飘忽,锦阁姑姑出来相送,待她走远几步才转身回了殿内。
  感到殿内有些凉了,锦阁姑姑便叫小侍女多加了一个火炉,又取来一张白狐皮毯子围在贵妃娘娘身上,细致周到地侍候着,“娘娘,陈家姑娘虽说年少有为,可终究也是要嫁人的,将来深宅内院的,怎能腾出手看顾公主?”
  贵妃娘娘被扶着躺下,方才说了太多话,精神乏了。
  “你这些年跟在本宫身边,大事小事看得也不少,怎么就没瞧出来呢?那孩子走路阔步带风,挺背劲腰,打眼一瞧便知云周他们夫妇二人根本没想把女儿调教成懂礼知节的深闺妇人,是按培养将才的路子走的,为她谋的可不是郎婿,是前程。”
  捂着胸口蹙眉轻轻咳喘,喘定后缓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她怎就不是男儿呢,真可惜,若是男儿,江宁后半生便有所依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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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集结号角吹响,人马集结。
  风起林梢,皇上取箭搭弓,一箭命中奔逃的梅花鹿,人群随着鼓声欢呼。马蹄纷沓,猎场的动物们听到动静受了惊吓,纷纷警惕地竖起耳朵逃命。
  陈良玉箭无虚发,很快遥遥领先。
  忽而想到了什么,她勒缰慢下马蹄,左顾右盼寻找,瞅准一个身影,飞奔追上。
  谢文珺正追杀一只落单的野兔,虚发一箭,兔子惊得逃了。
  陈良玉脸色很难看。
  “公主心不在焉,有心事?”
  谢文珺摇头:“没有。”
  陈良玉围着她绕行一圈,俯首盯着马,看了眼马的四肢,道:“这马脚力不足。马监怕马伤着你,糊弄事儿,这匹马体格尚可,可不够迅捷灵敏。红鬃亲近你,你我换马,红鬃足下平稳些。”
  “那你呢?”
  “我狩得猎物多少与骑哪匹马无关。”
  张嘉陵今日打扮得张扬,花里胡哨的骑装,头顶插了根儿五彩斑斓的毛,笑嘻嘻掠过她们身边。
  “学霸两支笔,差生文具多。”风中带过这么一句话。
  文具?大概是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吧。
  瞧他这身装备,猎场上再没有比他“文具多”的了,连靴子都用银器镶了一圈虎啊豹啊的。
  他高调嘲讽完,从后背箭篓子取一支箭,瞄上上空盘旋的雕,意欲班门弄斧显摆一手。
  陈良玉对他的碎嘴子习以为常,懒得搭腔,一看谢文珺面露窘迫之色,再看脱缰的骡子般的张嘉陵,轻轻皱了皱眉,“看着,我再教你一遍。”
  她借力一跃,稳稳落在对面马背上,伸出手臂将谢文珺整个人完完全全圈住,手搭上谢文珺手背握紧弓箭,两个人身体亲密无间地贴着。
  呼吸和心跳都在耳畔,如同她紧握着的手一般,平稳而有力。
  “手肘端平,双目平视,专注猎物。别分心!”
  两只雕时而向上,时而俯冲,纠缠着嬉闹,丝毫没有感知到它们翅羽下的苍茫大地上,有两支寒森森的冷箭,正对准它们的腹腔。
  “弓身,弓弦,箭头成一线,务必瞄准!”
  它们再一次落低时,“嗖—”
  那边箭已离弦,又听紧跟着“嗖”的一声,张嘉陵的箭毫无意外地折断了。
  从身后穿来的那支箭矢凌厉地破空,穿透了两只雕。雕儿来不及扑扇翅膀便串一串坠落,正坠在张嘉陵的马前。
  张嘉陵伸着脑袋探看,看一眼箭尾装饰的白孔雀翎,那是江宁公主箭支的标记,再回头看执弓之人,嚎道:“陈良玉,你作弊啊!”
  “我这学生不才,做老师的指点一二,如何算作弊?”
  “你你你……”张嘉陵伸着手指‘你’了好半天,憋屈地吼:“谁家老师在考场上指点学生啊?”
  陈良玉面不改色,道:“我。”
  “我懒得搭理你!”
  张嘉陵不作过多的口舌之争,转头飞奔去追别的猎物。
  他跟人下了赌注,猎得猎物最少的人,要为大家付一月去倚风阁听曲品茗的茶钱。那可是不少银子,他若是输了,他爹收藏的名贵字画、玉器还得少几件。
  那可不得了,被发现了腿是要被打断的。
  谢文珺驱马向前,从环抱里挣脱出来,下了马,将白翎箭从雕身上拔出,“他说得对,这算舞弊。”
  陈良玉没制止,也没多说什么,任由她去。
  谢文珺取回箭支,陈良玉稍稍偏了偏头,使了个眼色,红鬃很灵性地跑去谢文珺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裳,便屈下了马膝。
  她跨上马背,看着陈良玉歉疚道:“骑射不精,恐怕要折辱你了。”
  “别理他,嘴贱。神神叨叨,不知所云。”
  她说的是张嘉陵。
  “公主无需精进骑射,学些皮毛玩尽兴就好了,有我足矣。”
  “有你足矣?”谢文珺歪头,问道:“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公主无需沾手兵刃,公主若遇险,臣女会在。”
  她神色淡淡,语气也平淡,并不像是要给予什么承诺,只是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谢文珺阴霾了半晌的脸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像吃到甘蜜果脯子的稚童,甜津津的。
  陈良玉抬抬眼皮,将她微妙的神色变化收进眼底。
  还真是有些喜怒无常。
  护她一二,不要让人欺负了她。
  还能有人欺负得了她?且先不论有没有人欺负她,但既然点了头,那便不能是“一二”,而是全部。若谢文珺将来有任何闪失,哪怕是头发丝少了一根,那也是她有负贵妃娘娘所托。
  她向来是重诺的。
  但不包括现在。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打到猎物最多的人,按惯例来讲,皇上会应允他一个请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都会被答允,视为围猎的彩头与奖赏。
  她想借此机会,再次请宣元帝为她与慎王赐婚。
  于是重又嘱咐了一遍射猎技巧后,她便与谢文珺分开狩猎了。
  暗红色的夕阳映照着青黄相接的猎场,穿着骑射服的猎手满载猎物相继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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