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一定要嫁与三哥吗?”
  这话谢文珺问过两次,一次是此时此地,另一次是上元节顼水河畔燃天灯之时。
  上次她怀疑谢文珺言语中有试探之意,顾左右而言他应付了过去,今日再问起同样的问题,陈良玉的感受却是大不相同。
  如果说上次对这一问题的防备是来自与东宫的对抗,眼下却只觉得是谢文珺自己要问,而且她明显感受到谢文珺眼下的心思比上次问出同一问题时要沉重。
  谢文珺的一言一行在陈良玉眼中皆代表东宫,可她似乎比太子更在意这桩婚事能否落定。
  陈良玉对这位公主的心思向来捉摸不透彻,或许她也没有兴趣去琢磨谢文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短暂的师生情谊也算不得真师生,那只是她们本该毫无交集的人生中一次短暂的交汇,是她身为臣子向皇室尽责的本分。
  事了,便桥归桥,路归路。
  但在谢文珺如此认真的目光中,她没办法再对这个问题敷衍了事。
  她在谢文珺泛红的眼尾中坚定又轻缓地点了点头,“公主还记得藏书阁那张女子书院的舆图吗?”
  谢文珺点点头。
  “臣女一人无法达成所愿,”停顿一下,又补缀道:“所幸,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可用之人,或许不只有三哥一人。”谢文珺那眼尾的一抹桃红如花盛放,覆盖了整个眼眶。
  那还能有谁呢?太子吗?
  那不可能。
  谢渝是朝廷中那帮最崇古的文臣名士按照历代明君的标准培养出来的皇位接班人,这样的帝王,必然以历朝最中兴的时代所推崇的论调作为治国之道,怎会允许大澟在自己的统治下徒增变数!
  “皇兄与三哥抗衡之势已成,陈良玉,不要与东宫为敌。”
  谢文珺最后告诫她一句,握着弓箭走远了,背影似不胜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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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猎场有禁军与十六卫列队巡视,内外围布满岗哨与警戒。
  迁徙令颁布后,许多富商豪绅跋涉迁徙,携带的无数财宝招摇又显眼,惹上了匪徒的眼。
  近些时日匪盗异常猖獗。
  陈良玉今日并没有护卫之责,到处走走看看。猎苑行宫外荥芮穿着禁卫军的甲胄,耷拉着嘴角,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高观从他身旁过,低声斥骂了句什么。
  陈良玉上前去拍了下荥芮的肩,“怎么个事儿?”
  “老大,你知道他们说得多难听吗?说我抱对了大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怎么也没人问问鸡犬愿不愿意升天?”
  高观哼哼两声,不愿再听他那一套不上进的说辞,负手呛了人一句,“拉倒吧,你那地也没扫多干净。愿不愿意升你也升了,皇亲贵戚都在里头歇脚,此处与贵妃娘娘歇息的寝殿挨得近,你守在这苦瓜个脸,叫贵人看到了那不是找晦气呢?”又恭维陈良玉道:“统领,这小子听你的,帮着劝劝,我这有职务在身呢,没您这清闲命。”
  “你去吧。”她倒不想要这清闲命。
  高观对荥芮极其不满,临走还不忘斥责一番:“这小子脑子怎么就别一根筋上了?皇城禁卫军向来只从士族子弟中选拔,你这样的白身,靠近皇宫都是要被杀头的,如今若非恰巧碰上十六卫重整,人手空缺,那还轮不到你!你还委屈上了!”
  南衙职权分化后,便成为了府兵与禁卫军的合体。十六卫增改为四府十二卫﹐合称十六卫府。
  四府乃左右千牛府与左右监门府,统领内军。其中,左右千牛府是皇家近卫,负责皇帝近身侍卫;左右监门府分掌宫殿门禁。由于此前叫得顺口了,大家口头上依然习惯性地将四府也称为“卫”。
  即左右千牛卫与左右监门卫。
  高观被任命为左千牛卫大将军,作为皇家近卫贴身护卫皇室皇亲。陈良玉受封十二卫大将军,领导府兵,宿卫京城。
  可府兵作为后备军事力量,太平日子里朝廷粮饷都吝啬发放,只分给他们些农田,平日里操练完便与农户一样下地耕作,自给自足,战时才将他们征集起来。在这样的安排下,无战事时十二卫大将军也只是“遥领”府兵,其实就是虚衔挂职,战时也不一定有统兵权,皇上一般会临时指派出征大元帅。
  虽然明面上她的职权与地位仍在高观之上,可就像高观所说,她仍是个清闲官。
  宣元帝对她的抬举仅仅浮于表面,并不打算让她手握真正的实权。
  江宁公主的告诫实在多虑了,她眼下并没有与东宫为敌的资格。
  “为什么不愿意做禁卫军?”她问。
  荥芮低着头,道:“人都有自己该待的位置,我爹娘是平头百姓,我也是普普通通一个人,没什么长处,让我做皇家禁卫,我就没有这金刚钻,也不揽这瓷器活。”
  平头百姓?陈良玉挑了挑眉。
  大澟的皇城禁卫军确实如高观所说,都是从士族子弟擢选,再不济也是祖辈父辈在军中担任过百夫长、千夫长的军户子弟,荥芮是比她早几天来南衙的,故而她没有留意过他是如何来的南衙。
  如今看来,这里面有文章。
  农户转军户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儿,可将农户转成军户,再调进南衙这样护卫皇城的官署,却是需要兵部三品侍郎的职衔才能办成的。
  而且南衙并没有与荥芮同一期调来的人。
  也就是说,兵部费这么老大劲,就为了调个荥芮过来。
  况且这小子不情不愿的,一来就浇了高观一蛊热茶汤,接着就降职扫地去了。
  高观一边踱步一边频频回顾他们这边,似乎察觉到什么,去而复返,将陈良玉拉到一旁,压低声劝道:“统领,他爹娘确实只是菜农。他既然能来南衙,自然有他来的道理,凡事也不必问太清楚,稀里糊涂没什么不好的。”
  陈良玉心里已有了一二分揣度。
  她听了高观的话,没追问下去,就像他说的,凡事不必问得太清楚。
  “不想卷进皇家纷争?”她一语道破。
  荥芮点了点头,还是垂着脑袋。
  “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还得给爹娘养老呢。”
  陈良玉一掌拍在他背上,荥芮立刻把垂着的脑袋立直了,身子也站得板正。
  “在其职尽其责,西岭一带闹匪患,距猎场不过三十里,戒守认真些。待刚来那批新军训练好了,我写张条子叫兵部将你从新添的军户册子上划了,还让你回去扫地去。贵妃娘娘身体不好,别添丧气。”
  贵妃娘娘身子孱弱她早有耳闻,今日远远瞧见贵妃娘娘由人搀着下撵轿,当真是柔若无骨,弱不禁风。
  贺氏与贵妃娘娘有些故交,陈良玉来时受母亲嘱托,要她得了时机替自己去探望一下。可贵妃娘娘拒见外人,她的身体原不适合伴驾,却还是陪同皇上来了猎场。
  陈良玉往那边高墙看了一眼,脑海中临摹贵妃娘娘的面容,浮现的却是江宁公主的脸。
  女随母相,大约也差不离吧。
  她正要走,急匆匆出来个小太监,“陈统领,贵妃娘娘请您殿内一见。”
  她由小太监领着走进墙内,寝殿氤氲着淡淡的药香。贵妃娘娘斜卧在软榻上,整个人软绵绵的,衣着华贵,头发梳得整齐,满头钗着珠翠。
  “臣女良玉,代母亲问贵妃娘娘安好。”
  “走近些。”贵妃娘娘伸出手,柔声道:“你从贼匪手中救出江宁,本宫还未谢过。”
  “娘娘言重了,是臣女分内之事。”
  她终于在近处将那张朦胧的脸看真切。
  美,寂灭一般的美,了无生机。
  皮肤是苍白的,不是透亮的白,是一个人常年缠绵病榻,不见阳光捂出来的白。
  她是不健康的。
  一个人病态到如此地步,竟还能有摄人心魄的美艳。
  这一见,当年当今陛下为庸都第一美人冲冠一怒、上门抢亲的佳话便在她心中有了依据。
  贵妃娘娘拉起陈良玉的手寒暄,她捧了一个精美的暖手炉,手掌是温热的,“你与云周可真是像,不过更像陈远清多一些。锦阁,你说呢?”
  一旁的锦阁姑姑端详着她,温柔地笑,眼角挤出几丝细纹,“娘娘说得是,是像宣平侯多一些。”
  贵妃娘娘眼角笑意轻柔,说话也浅。
  传闻中她有疯疾,幽居于偏僻宫室,常认不得人。可她分明是正常的,只是身体过于病弱。
  “当年本宫与云周,也就是你母亲,算得闺中好友,时常也因第一才女这个虚名争来抢去,后来云周将你外祖父贺国公开山自创的兵法《贺氏六卷》修订成册,忘了是谁敲锤定音,将第一才女的头衔给了云周。”
  原来贺氏六卷的初本是母亲修订的。
  当年外祖父一家遭难,便是这两册落于纸上的兵法惹出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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