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谢文珺肢体酸痛,一本无字的轻薄册子也要双手托着。
  陈良玉唇线稍向上勾了勾,想笑,却忍下了。先是回答了她后一个问题,“是我外祖留下的那本”又解释书中为何无字,“障目用的,真卷不在纸上。”
  《纵横》正是贺氏六卷前三册。宣元年初始,陈远清便是凭纵横三卷出征退敌,一路大捷,鲜有败绩。
  谢文珺捏揉着肩头,仰头望高阁,“那真卷在哪里?”
  楼宇巍峨,如同置身岩壑,人身渺小,清冷的音色盘着石椽子绕梁,空谷回响
  陈良玉屈指点了点太阳穴,“这里。习贺氏兵法者,需逐字逐句烂熟于心,不管传教于谁人都从不落笔,民间传习那些卷册,皆是街头骗子坑蒙拐骗用的。”
  谢文珺思忖片刻,道:“若无实录,最后一个学到贺氏兵法的若还未有传承便不幸殒身,兵法不就跟着一起失传了?”
  “也有例外,若人到暮年时日无多,又恰好遇到堪承继衣钵的后生,便会誊写相赠,叫人背熟了自己琢磨去,但背熟之后要烧掉。”
  说起失传,陈良玉确实有些惋惜,“贺氏兵法本有六卷,纵横只是前三卷,后三卷曰阴阳术,与百诡道一起,已经亡匿于世了。”
  大凜军神贺年恭坐化于山林,当年贺年恭座下的四大弟子,也只剩陈远清和严百丈二人。
  身负阴阳三卷的鬼头刀林鉴书在拥立宣元帝登基后,不知何故忽而叛逃,领三百精甲出走,从此杳无踪迹。飞虻矢江伯瑾匿世更早,风闻在应通年间五王之乱时被乱刀砍死了,百诡道再无传人,便也就此消泯。
  唯存于世的,只余陈远清的纵横三卷与严百丈的中正术。
  “那还真是挺令人惋惜的”谢文珺将白册放归原处,果真在邻处看到了‘百诡’封皮,内页同样无字,“阿漓,你学的是什么?”
  “纵横,中正。”
  她受业于父亲和严伯,单拎出哪一目她都学得很好,但却始终不得融会贯通的要领,两方术业如同两条交汇但不相容的河流,泾是泾,渭是渭,浊清分明。
  或许当年她外祖父贺年恭也是因发现了其中玄理,才将四方术业分授四人,彼此不通其专术。
  谢文珺唇间呼出冷气,“三千残部退十万敌兵,便是凭此吗?”朝上晃了晃白页纸张。
  陈良玉登时攥紧了手上的古籍书页,凭空捏出几道褶出来。
  藏书阁夏不置冰,冬不生炭,是为防书籍生了潮气抑或走水。隆冬季节,阁中干寒,冷气激得人直打寒战。
  她周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良久,才道:“不全是。”
  耳畔又响起箭镞擦过沙石的冷簌声,温热的喉间血溅到脸上,熊熊烈火将人心底的生机燃成灰烬,湮没哀嚎。
  浓烟积在天边,铺天盖地,裹挟着绝望蔓延。
  击铜缶鸣金之声是大胜的号角,可她站在惨白的月光下,辨不清脚下堆着的是敌军还是我部的尸首。
  肃州定北城大营的守军,几乎片甲未还。
  残兵撤往祁连道时无暇收敛已阵亡战友的尸骸,只能任由他们像被屠宰的牲口般窘赧地留在城头巷尾。军旗再插上定北城墙时,北雍的铁蹄已将他们践踏得不成样子,钢刃撕破肉身,最后的体面也不曾保全。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绝非妄语!
  战争煞尾终结时,所有的残酷、杀戮与血腥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变成了一个个跌宕而精彩的奇篇佳话。
  而战争造就的英雄,譬如陈良玉,便是那件华丽的外衣。
  它隐匿战争的真相,降解人们的恐惧,沸腾儿郎热血,叫人在下次以血肉之躯冲锋陷阵时勇而无畏,跃跃欲试,希冀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英雄’。
  “我选好了。”
  空灵的声音将她从混沌的血沼里拖回现实。谢文珺正抱着几本古书下了梯,等在下面。
  恍惚一瞬,她才忆起自己是陪同江宁公主来书阁择几本书解闷儿。思虑到藏书阁冷冽,便答应借了自己的书房给她用。
  陈良玉合了书页,脚尖点地,从高处腾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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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暮色渐浓,入夜起了薄雾。
  陈良玉叫人又添了两盏灯,灯影映出壁上粗弓轮廓。说是书房,笼统也就十几本兵书,到处陈列着兰锜弩架。
  时至宵禁,上庸长街短巷寂静了下来,嘈杂的人声落入宣平侯府前庭,少顷,后院也跟着忙活起来。
  忙乱惊动了良苑书房。陈良玉拱手向谢文珺行了退礼,出门探看。
  越往前庭走喧嚣越甚。
  近处看,正堂前方的青砖阔路上聚着一群绫罗乡绅,样貌有几分熟悉,却不认得。细辨,为首的胖壮肥肠的二人竟与陈远清样貌上有神似之处。
  一衣绣金线腰佩银的中年男子哈着腰,对陈远清贺氏夫妇与陈麟君关怀贴己,一口一个“兄长”“长嫂”“贤侄”亲昵地叫着。
  陈良玉登时反应过来这群人是谁。
  想来是她那群被发配苍南郡的断联了十几年的族亲叔伯罢。
  乌泱泱的,老少皆有。
  她可不想被一拨儿生面孔拽过去拍肩摸手,再套上假面逢迎客套。一刻也待不住,趁着有雾色掩蔽未被人发觉,她轻声履步地往后退。
  人群正中,一素衣老者好整以暇地坐着,身老眼却不盲,烟着嗓子冲她道:“是良玉罢?”
  众人的焦点一下变了,喧哗静默片刻,几位花红柳绿的妇人堆着笑扭臀小跑着过来,阿谀了几句奉承话。
  两个中年男子也围了上来,还叫人托上来好几方锦匣,只看匣身,便知内置之物贵重。
  金衣银带那人道:“听闻贤侄女行将主馈东宫,托你几位婶子嘱咐,带了副头面来,区区薄礼,还望贤侄女勿要嫌弃,勿要推辞。”
  匣开,里头金光刺眼,竟是副足金镶珠的头冠,凤为纹样,红蓝宝石便嵌了不下百颗,华贵万分。更有珠玉坠子、耳饰,皆是上等宝物。
  陈远清脸色大变,怒而扬手将那凤冠打落,头冠‘哐当’坠落,将青砖石面砸出了痕。蓦地呵斥道:“小女婚事未定,勿要信口狂言!私铸凤冠,你是何居心?”
  那人惊得手一抖,“是是是,未定,未定。圣旨还未下呢!”说罢刹那跪倒,立时痛哭起来,“求兄长,贤侄女救命啊!”
  陈麟君一把扯开她,挡在身后,“叔父,小妹女流人家,哪里懂朝中事?再要紧的事,也请叔父先起来与父亲正堂里谈罢。”
  左言右劝,才将人劝了起来。
  陈良玉费劲挣脱女人们的围堵,与陈麟君站在一处。
  素衣老者见着那冠也生了恼,张口便骂:“你带这劳什子做甚?败事有余的竖子!”又和颜悦色地对陈远清道:“崇明,陈家对不住你们这一房,昔日做主将你与云周逐出门的是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今日上门,就是要凭你处置!可苍南陈家府中众人,算上姻亲裙带三四千口人,你不能坐视不理啊!他们可都与你血脉连枝,那是亲兄弟亲伯侄呐!”
  陈良玉问大哥:“表的吧,爹不是祖父的独子吗?”
  陈麟君道:“你怎么论的亲?堂的。”
  陈良玉斜倚廊柱,道:“太子推行新税制,对民间减税三年,令战后生民休养生息,可国力不济,进退维谷。对准苍南开刀,不就为了填补户部的烂帐,找补下三年削减的赋银,散财保命便是,该不是事到如今还舍不得金银细软?”
  话音不大,却被耳尖的胖乡绅听了去,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带了带了,金银锭子,银票,丝绸茶叶,珠宝玛瑙,兽皮,整二十车,走水路的五六十条船也已入港,三五日便到。”说着又抹起泪,“兄长,长嫂,咱们家产业皆已变卖了,这么些年积攒的家底愿悉数上缴国库,解国之危急,只求兄长救救陈家的后嗣小辈们!”
  陈远清听胖乡绅说带来的财帛数量之巨能平国账,愁容未散,反而更浓。嘴唇颤抖,道:“你们,你们迁到苍南竟也不好生过日子,如此巨资,是搜刮了多少民财?想是苍南田头的草,山上的石头,都叫你们薅干挖净了?”
  廊下兄妹二人也大吃一惊。
  二十车五六十船的家底,凭一家之财力可填补凜朝数年亏空,这是何等巨富?
  这哪里是什么乡绅,合该是豪绅豪强才对!
  陈良玉隐约觉出事情不太对,似乎已经超出了“钱帛”的范畴。
  太子真正要动的是苍南姚家,也就是德妃与工部尚书姚崇山的本家,何故陈氏要散尽家财却也险能保全族中子弟?又何至于族老年过耄耋还要拉下脸来,亲自带着族中子弟跋山涉水,来上庸城向被他逐出家门的同宗乞援?
  这一起人言辞中亦有捆绑纠缠之意,想将苍南陈氏的兴亡荣辱与上庸宣平侯府牢牢捆缚,出言诟道:“我爹娘驻守北境,这么些年也未与诸位有过来往,既已除籍分家,叔公这句‘咱们家’,我爹可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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