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转过巷角,不再有墙檐边坍塌碎地的积雪。陈良玉跺了跺脚,“可得瞒下,叫大哥知晓了必得小事化大,多心费神。”
  景明点头认可,转头一瞧,脸瞬间扭曲得像是吃了苦瓜:“恐怕,瞒不下了,少帅已经知道了。”
  陈良玉顺着景明瞳仁的倒影看过去,陈麟君绷着脸,轩昂的身姿拦路虎一般站在那里。
  哦豁!完了。
  陈麟君踏着积雪走来,走得太急靴尖踢飞一圈白雪,“景明,自己去领二十军鞭。”
  景明默然,道:“是,少帅。”
  宣罢对景明的处置,陈麟君侧目看向陈良玉,“仗势欺人回来了?严伯怎么教你的,凡能谋者不诉诸武力,武力可能解决问题?”
  陈良玉收了指尖转圜的刀,将刚记下的新词语活灵活用,“武力虽解决不了问题,但武力能解决傻.逼。”
  古时与现代文明虽然词句意蕴不尽然相通,不过总归有相似之处。陈良玉不通解这一语汇的要义,但听得出那不是个好词句儿,且与邱世延此人莫名适配。
  “……”陈麟君惊了半晌,头顶仿佛有惊雷劈过,呆若木鸡。醒神后震怒:“如此粗俗的言语你从哪里学来的?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陈良玉朝身后墙上指了指。
  ‘不三不四的人’瞧热闹的脸盘子还向外探着。
  张嘉陵被陈麟君犀利的眼神盯上,呲着的牙即刻收了回去,冲陈麟君尴尬一笑,遁逃了。
  陈麟君再不想多言,严声道:“回家祠堂里跪着,晚饭不许吃。还有,不准给景明送药。”
  “哦。”
  陈良玉和景明垂手低头,准备各自受罚去。
  走了十来步陈良玉留意到在刚才陈麟君站着的地方雪面上似有人摔倒拖拽出的痕迹,裸露出青石地面,紧跟着一连串凌乱的脚印。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滑倒摔出来的。
  运气背的人各有各的背法,譬如被抓包的她和景明,又譬如那位摔倒在雪地里的不知名仁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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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是夜,月明星稀,风灯映雪照得侯府格外亮。
  宣平侯府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陈麟君的居处轻手轻脚地奔波。
  绕过陈麟君院中边厢,黑影最后搜罗一眼四周,确定没人看到她,静悄悄闪进了一间燃着灯的房间。
  “景明,我来给你送药了。”陈良玉小声唤着。
  关上房门,四只眼睛的目光齐刷刷向她射过来,两只冷峻,两只同情。
  景明趴卧在榻上,陈麟君正坐在景明睡榻旁一把交椅上,言笑不苟地看着她做贼似的猫进来。景明悲悯的表情好像在说:小姐,你今晚收拾铺盖去祠堂过夜吧。
  陈良玉很识时务地低下头:“大哥我错了。”
  陈麟君长腿一勾,给她勾了把椅子过去:“知道我为何生你这么大气吗?”
  陈良玉自知做错了事,哪敢坐,于是很自觉地站着回话:“知道,我不该因为自己心中有气便武力殴打他人。”
  陈麟君重敲了两下景明身下榻沿,骨节磕得‘砰砰’作响,气吁道:“说不到门道上去!那种败类打他一顿便打了,你本就是军营长大,跟人生出摩擦动了几下拳脚也不是多大个事儿,偏要自作聪明让景明私下会见邱仁善,北境大军裁撤在即,景明这时候去私会朝臣,咱们家便有了结党之嫌!”
  转头训斥景明,“她胡闹你也跟着,一起犯浑,不知轻重!”
  景明面有愧色,起身告罪,扯动了鞭伤,里衣又染就一片红。
  陈麟君是真的动了气,不拦阻,任景明拖着刚受了刑的身子跪在榻上。
  “良玉没回过庸都,不明朗庸都与北境的牵制羁绊,你也不懂?他邱仁善如何管教家中儿郎事小,朝廷疑心侯府与北境勾结朋党固权事大!”
  景明弯着腰,不敢直肩,又或是因着鞭伤灼疼直不起来。
  陈麟君斥了他好一顿,又转回陈良玉身上,“邱仁善看似无倚仗,实则背后有宫里的贤妃娘娘,贤妃是慎王生母,你前段日子要皇上赐婚那档子事儿,再添今日之事,种种迹象,皇上与东宫若多心起来,疑我们家是要支持慎王,你可辩解得清楚?”
  陈麟君将得失利害撂了一通,火气也消了,“药留下,回去睡觉吧!庸都不是北境,说话做事要多周全些,今日之事若再发生,军法惩戒!”
  陈良玉道:“是,大哥。”
  景明道:“是,少帅!”
  陈良玉将手中的小玉罐子放在景明榻沿上,脚底抹油,来到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小姐,小姐。”
  陈良玉左看右看找不见人。
  “小姐,我在这儿呢。”栏栅下伸出一个四方脑袋,嘿嘿一笑,“景明死了吗?”
  “没死。”
  “没死就好。”
  景和与景明同为陈麟君的左右臂膀。景和一身武夫蛮力,头脑心性简单,只晓得听令行事,对人的要求是活着便好。
  陈良玉越琢磨越不对劲,大哥怎么那么巧逮到她和景明?她咕叨着:“大哥为何偏就恰巧去了那地儿呢?”
  景和摇着脑袋转身就要走:“不知道,不是我说的。”
  陈良玉一个轻步跳到廊下的长凳上,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揪回来:“我就知道!又告我状,景和,你找打是不是?”
  景和狂摇脑袋,甩得脸上两边的肉跟着有节奏地抖动:“我没有,没有告状,是少帅他问我,问我你和景明去哪了。”
  陈良玉咬牙切齿:“你不会说你不知道吗?”
  景和缩着脖子,“少帅哪有那么好糊弄,小姐你知道的,我笨,对少帅说谎肯定会被看出来。而且,实话实说挨罚的是你和景明,那我要是对少帅隐瞒不报,挨罚的可就是我了。”
  陈良玉‘呵’一声,给他脑门上印了一记脑瓜嘣:“你还挺会明哲保身,我看你一点都不笨。”
  景和揉着脑门,道:“小姐看你说的,我只是脑子笨,我又不傻。”
  陈良玉就着长凳坐下,斜倚着栏杆,手臂随意地往后一搭,跷起了二郎腿,“大哥什么时候去的?”
  “跟你俩前后脚吧。”
  陈良玉捋了下时间,道:“那这么说大哥没打算拦我啊。”
  景和道:“是没打算拦,少帅在楼上全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景明扔了杯子过去,我和少帅就下楼了,正巧碰上那兔崽子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少帅踹了那孙子一脚,也没别的了。不过少帅的脚力,这一脚我看得够呛。”
  难怪地上有那么大一个雪坑。
  陈良玉想了想,道:“那不对啊,我和景明出来怎么没看见你?”
  “我怕被你俩发现是我跟少帅泄的密,就先跑了。”景和咧嘴憨笑。
  ***
  关雎楼后门廊通宣平侯府的藏书阁,阁前凿池,阁内置四口大水缸,蓄水克火。
  兴建藏书阁的匠人大约很喜欢牛鬼蛇神,阁中构造,木架旋绕通顶,分置六层,乍一看,活像戏文中锁妖缚魔的浮屠塔。
  鬼森森的。
  藏书阁书卷琳琅,阁中不乏珍奇孤本,等闲不得入内。谢文珺攀梯上夹道间,玉指一勾,从书林中勾了一卷册到掌心,封面上书写着“纵横”二字,翻卷看,却是全页的空白,掉了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出来。
  谢文珺捡起来徐徐展开来看,却是一张图纸,其上画着一处类似国子监的地方。
  “这是哪里?”她问。
  陈良玉接过去瞧了一眼,那是她以前瞎画的书院地形图。
  “书院。”陈良玉答。
  “哪里的书院?我竟没听闻过。”
  民间虽有可以读书识字的地方,大体上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民塾,找个院子里摆上几张板凳就成了学塾,先生随便教教,学生也散漫,来不来上课都随心情,能称得上正经读书的地方只有朝廷的国子监和苍南的翰弘书院,除了这两处外,还有别的地方有这么一座气派的书院么?
  “是一座女子书院。”陈良玉将那纸又沿着折痕轻轻折起来,夹在那本空白书中放好,“还未建,公主自然没听说过。”
  谢文珺听到‘女子书院’眼眸一亮,又拿来那图纸仔细端量,默默看了半晌,才又将那张纸折好放归原处,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那本无字书吸引走了,“这本书为何无字?是贺侯爷留下的那本吗?”
  陈良玉跃上高处,屈单腿倚着高阁坐,一本古籍就腿铺开,朝下瞥了一眼。
  底下那位看着薄弱疲软,却是个倔性子,任凭陈良玉使出了军营操练新兵的手段对待她,也能面不改色、规行矩步地做到极限内最佳。
  几许时日挨过,虽说没那根骨,却也是有模有样的。
  陈良玉得了为人师的意趣,愈发苛暴。许是猎奇心作祟,她想看看这身娇玉贵的江宁公主究竟能承受到何种程度。逐日下来,谢文珺熬得没了脾气,趁陈良玉暂离的片刻时候偷偷找闲。被窥见后,终是服了软,讨了一天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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