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一顿说道,众人哑口,齐齐止了哭泣哀求,面面相觑。
  率先看到陈良玉的那位族老对陈远清道:“崇明,长者议事,家中女眷旁听便罢,怎可这般没规矩?叫她退下。”
  俨然是命令的口气。
  陈麟君面色也已绷到极点,却不好发作。
  他是侯府的门面,是将来要承袭侯府爵位的嫡长子,言行皆影射着陈远清与宣平侯府的品貌德行,处世极重场面上的周全和气。
  然则,他向旁边递去一个眼神:小妹!
  陈良玉神色淡淡,言辞却犀利如刀割:“我敬你是老者,更难听的话便不说了。你瞧清楚了,你脚下这片土地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庸都,是宣平侯府,你一介庶民,拜谒侯爵不执大礼便罢,还想在我家以族中长老自持,倚老卖老。今日上庸已宵禁,明日一早,还请诸位离开,本府恕不招待。”
  族老苍颜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庭院中男女老少被她一番说辞唬住,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管你们远道而来是要与我爹娘商议何事,但请诸位时刻谨记,苍南陈氏,与上庸宣平侯陈氏,是两码事儿。若有那居心叵测的人,捅了大娄子,补不上了,便想硬缠上来玉石俱焚,侯府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为首二人头脑灵快,迅即惊悟这是惹了主家的忌讳,调和劝说道:“贤侄女勿恼,叔公代族老向你赔不是,贤侄女别忙着赶客。”
  耷拉下脸央求陈麟君:“麟君贤侄,要是为着我们自己,也就不来了,哪有那个脸面再来求人呢?这不是为着族中你那些姊妹兄弟们,实在是不能看着他们遭难呐!哪怕倾尽家财,也得为他们讨一条活路!”
  雾气湿重,浸染着风也阴冷潮湿,朦朦胧胧看不清庭院中的面孔。
  风寒露重,陈远清犯了咳疾。
  陈良玉大跨步奔过去抚背顺气,“爹,天寒,进屋去罢。”
  陈远清咳平,平声对着庭院旷地道:“我家没那腐烂糟朽的一套规矩,麟君能做什么听什么议什么,良玉便能做什么听什么议什么。”
  众人称是,跟在陈远清后头如羊群回圈般拥进正堂。
  族老拄着杖,由人搀着黑脸走在人群最后,没有所承望的一呼百应。生死关头,什么尊卑人伦也顾不上,他摆出的架子没人买账。
  陈良玉没再跟进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七嘴八舌,也说不明白个所以然,她想起雷雨那日谢文珺跟她说过的话。
  “宣平侯既不再回北境,朝中之事便最好也不要管了。”
  “我不是为了替太子哥哥敲打宣平侯。”
  良苑书房的光比别处要透亮些,隐在大雾四起中迷濛,似是镀上一层柔光。
  谢文珺仍坐在书案一侧,捧着傍黑儿时分陈良玉陪同她去书阁挑的藏书盎然地泛读。
  陈良玉推门而入,那玉立的身影掀起纤长浓密的睫毛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不等她张口,便问:“是苍南郡来人了吗?”
  陈良玉点头,道:“是。”
  谢文珺放下书卷,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道:“我告诉过你,苍南的事,宣平侯最好不要插手。”
  放任不管,尚能独善其身,一旦牵扯其中,非但救不了他人,反而会使侯府泥沼深陷。
  “太子殿下手里掌握着什么?”陈良玉道:“我换句话问,除了钱太子殿下还想要什么?是姚家,还是侯府,又或是北境?再或,都要?”
  “你救不了他们,”谢文珺轻声叹息,道:“很抱歉,你问的这些我无可奉告。”
  “我没想救。”
  风起,挤过门窗隙间钻进书房,烛火跳跃着蹿高斜低。
  灯下一片黑影。
  新税法试行,找钱只是捎带着的,背后欲阻挠新税法推行的大有人在,稍有不慎,新制便会胎死腹中,无法推行下去。欲改旧制,非得有铁血手腕。
  书案后玉雪冰肌的少女恬然坐在烛光与影中,没有正面答陈良玉的话,“苍南姚家和陈氏盘根错节,谁为主干,谁为爪牙说得清楚么?民生干系重大,少不了要先杀几只儆猴的鸡。”
  这一席模棱两可的话,陈良玉却清楚地将要害摘了出来。
  姚家与陈氏,已是日暮蜉蝣了。
  庸都城外,泥泽荒野中,草鞋纷沓踩过没足踝的积雪,鬼影婆娑。
  褴衣敝屣迟缓蜗行,对沿途倒毙在风雪饥寒中的同类麻木不仁。
  是黄皮寡瘦的逃难人。
  与二十车和五六十船的金银财宝一起奔赴上庸的,还有苍南郡的成千上万的难民。
  “而今你不妨想一想,怎样才不会牵连到宣平侯府,又或者,如何将他们的命为己所用。若他们流的血能为你铺路,也不算枉死。”
  光暗交叠明灭中,谢文珺从始至终连口吻与就坐的姿势都没变。
  千万口人命过眼,她率先想到的,是可以利用这些人的命谋取什么。
  陈良玉早知她不是什么心善的玉面菩萨,却又一次大受震骇。身在局中,却拨云散雾,任樯橹灰飞烟灭,自岿然不动。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
  她生于皇家,是天生的帝王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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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聒耳至深夜,几室客卧的灯火都暗了,陈远清书房却燃起了明灯,彻夜未熄。
  严百丈身后跟着一菜色少年,衣衫单薄。
  少年怯生生地打量气派的楼宇与眼前自称是他爹的俊迈侯爷,想靠近炭盆一些取暖,又被气场雄风慑着不敢挪动脚步。
  上下牙磕碰发出声响,还是贺氏来了,才发觉那孩子嘴唇已冻得青紫了。看他身量细小,便叫人从陈良玉那些不辨雌雄的衣装里取了身冬衣来,且先穿着。
  严百丈哀恸道:“我跟着线索一路查一路找,找到苍南,却不想苍南竟是白骨露于野的光景,还活着的人人都逃难去了。又循着难民的踪迹往回找,追到上庸城外的衍支山脚下,才将二公子找着。”
  贺氏听他们二人正谈商谈要事,带离那少年进了次府安置。
  严百丈往陈氏众人安歇的方位凝望须臾,眉宇间透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侯爷,苍南这次,恐怕……”
  陈远清仰头闭目,一片怆痛神色。
  “陈氏族人,”严百丈注视着陈远清,“侯爷早做决断!”
  陈远清养了会儿神,再睁眼炯目明亮,立掌拍案,竟在案上落下了掌印,“活有余罪,死有余辜!”
  旦日,浓积一夜的霜雾被晨曦分割成一片片壮观的光束。陈良玉散了朝,去十六卫衙门布了差便往家赶。
  已是年尾了,宫里赐年夜宴,京官皆修仪赶赴,太子早早遣东宫仪仗来将谢文珺接去了宫里。
  这个年,过不太平。
  陈良玉打马纵街回到宣平侯府,恍觉怪异。找寻一圈,见久闭的次子府门竟敞着。入门察看,一生面少年独坐院中,穿着她的长袍,
  她立时冷了面。
  “你是什么人?为何穿着我的衣裳?”
  昨日夜半母亲突然叫人来良苑拿衣服,特意叮嘱要她没上过身的新衣裳,她还道有什么急用,却套在了外男身上。
  “你的……衣裳?”少年一怔,低头打量长袍,再看陈良玉,眼前人虽束着高马尾,简单绾了一枚玉色发扣,英气十足,却分明是个俏丽的女儿家。
  陈良玉当是昨日苍南来的那拨儿人里的谁,“脱了。”
  少年脸涨得几乎喋血,按着陈良玉的要求手忙脚乱地去解衣扣。
  她正待外男穿过的衣衫脱掉拿去烧了,却听身后一道风雷霹雳。
  “不得对你二哥无礼!”
  陈良玉虎躯一震,方才气焰嚣张,说一不二,这会儿却如见了秃鹫的雀子,立时怂了气焰。
  “严伯。”她见了礼,一旁候着。
  严百丈与陈麟君登门而入,身后跟着丫鬟小卒,抱着家什就开始张罗。
  什么情况!
  陈良玉有一瞬的晕头转向,又好奇起那解了衣襟两颗扣子的少年,二哥?谁的二哥?哪来的二哥?不曾听闻爹娘有遗落沧海的次子啊。
  那少年低着头,唯唯诺诺。手停在寒风中,满是皲裂冻疮。
  用面黄肌瘦形容犹有余力,瘦骨嶙峋还差不多。她穿尚且合体的长袍在那少年身上竟有些松垮,灌了半袍风。
  这体格,哪有半分将门儿女的气魄?
  “叫人!”严伯又对她发了话。
  陈良玉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前,被强按着头,打揖向人行了一个礼:“二……哥。”
  “去做你的事,这里不用你。”
  就这样在自己家被下了逐客令。
  陈良玉靠在直廊胡思乱想,实在没法把那少年与自己的血亲想到一头。
  良久,等来陈麟君,才释了疑。
  却原来是陈远清年轻时的风流债,花楼赎了一个刚被卖来的良家姐儿,没过府,在外头养着。夺嫡时上庸大乱,那外室怀着肚子随流民走失了,其后生下孩子便香消玉殒,孩子叫人抱走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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