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叹了口气,原不应该嘲笑东施,东施效颦也是辛苦活儿。
  见着要寻的人了,她便疾步下去,倚在巷口的石狮子上,有模有样地扭了两下,学着花楼的姑娘朝街上的人招手。
  引那人眼目后,甩了两下帕子,疾步拐入小巷,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亦步亦趋。
  她七拐八拐终入穷巷。
  后面脚步的主人紧随而至,正是邱世延。
  邱世延礼貌地朝她拱手行了一文人礼,垂涎道:“陈姑娘。”
  陈良玉抛一个媚眼过去,从眼神到肢体尽是小女儿家的扭捏姿态。邱世延哪受得了这样赤.裸裸的勾引,顿时心花怒放,就要上前拉拽。
  陈良玉逮着他扑过来的空隙胳膊抡圆了转着圈往脸上抽,狠狠一巴掌甩上去,又抬腿一脚。她手长腿长,这一踹正中胸腔。
  邱世延像烂泥一样狠狠摔在地上,半张脸吹气般缓缓鼓起来。
  陈良玉左右扭了下脖子,晃过去固住邱世延一条手臂,顺势一拧,关节处传来骨骼咔嚓断裂的声音,惨叫声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仍觉不解气,又重重补上几脚,踹哪个部位了也没太注意。
  邱世延起先还慌张乱躲,几脚补过,便只有捂着腹部蜷缩起来的份儿。
  此时正对着这条穷巷的粤扬楼二楼的一个雅间的窗口,邱仁善惊怖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酒杯几乎捏碎,震骇之余心惊如兔,侧过头留神着景明的脸色。
  “逆子,他竟敢!他竟敢!”
  雅间听不到下面的对话,巷子里的一切落在窗前两人眼中,便成了陈良玉被邱世延尾随慌张逃跑,却不小心入了穷巷,邱世延上前调戏,陈良玉惊惶失措地躲避,见实在躲不过去于是出手防卫。
  景明当即发飙:“邱大人好家风啊,令公子竟光天化日调戏我家小姐,我看这屯田之事也不必谈了,就此作罢。”
  邱仁善脸色发青,拉下老脸一个劲赔礼道歉。
  太子要改行税制,推新税法,必得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像他们这些“有灰产”的人家,自是各显神通,求门路寻庇护的。景明找上门时他自是大喜过望,若能搭上宣平侯府,哪怕只是搭上景明背后的陈麟君,便也不用焦头烂额了。
  景明提及他家小姐那日在庸安府对侍郎大人多有得罪,请他担待。邱仁善当然听出他意有所指,只说那日陈良玉身上挂了宣平侯的鱼符,便也知道这女子是家里娇养的,又有陛下赐字、封官,得是个能闹翻了天的性子,此事她既插了手,不顺遂了她意只怕还会再生诸多事端,为一房女眷跟宣平侯府结梁子,是划不来的。于是邱仁善当即表示会好好安顿周培,送她去庄子里或是山上庙庵,是去是留皆由她自己做主。
  话既这么说了,邱仁善便想探探口风,陈麟君与太子走得近,或许会知道些旁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主菜好酒将要上桌,便隔窗目睹了方才尾随那一幕。
  陈良玉又揪着领子将人从地上拎起来,咣咣几拳挥到脸上,邱世延本就不规则的脸被砸得变了形,捂着小腹蜷缩在地上呕血,血水里和着两颗形状如牙齿的东西。
  人被逼至墙角,陈良玉立身,道:“今日小惩大诫给你长个记性,若手脚再不干净,我保证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邱世延三九天疼出了满头大汗,抹去下巴上的血流:“你敢,我爹是朝廷三品大员,你敢杀我,我爹一定让你偿命。”
  金属的摩擦声传入耳中,邱世延抬首,见陈良玉手握一柄短刀,利刃萧萧,眨眼间寒刃已贴在他喉咙处。
  “笑话。”她笑得轻蔑鄙弃,“自我从马蹄谷底的尸山下爬出来的那天起,这世间的许多规矩,我便是不必再守的。今日我这刀割断你的脖子,挨顿骂也就揭过去了,再不济吃顿板子,丢了功名爵禄,又能如何?就算我哪天真的犯下死罪,只要不是刀悬天子颈侧,也会有御史朝官上书陈情,念在我昔日军功的份儿上留我一命。即便是你老子邱仁善,我说杀便也杀得,你这条烂命算得了什么?”
  邱世延再啐一口血水,渗入残雪中染了一片红,浑身瘫软,唯有嘴硬:“你们陈家虽然眼下势大,可也张狂不了太久,你少得意,爷我等着你被充了官妓去捧你的场。”
  陈良玉手指稍动,刀刃瞬间划开表皮,殷出血丝。
  此一瞬,邱世延瞳孔已然发散。
  陈良玉阴恻恻道:“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才有命从北境回来上庸的吗?你知道,这把刀下,摘了多少颗像你这样肉体凡胎的头颅吗?”
  她长相本就带着几分疏离冷淡,鼻梁高挺,眼尾上扬,一旦面无表情就看起来极其不好惹。
  漫天的风雪与手中的利刃巧妙地与她本身的气场融合,杀伐果断的女将形象浑然自成。
  被家族势力保护得很好的纨绔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架势。邱世延已吓破了胆。
  景明怕她一冲动真的下了杀手,急忙夺了邱仁善手中的玲珑杯,两指夹着用内力送了出去。
  酒杯碎在墙上,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墙下的二人同时抬头往窗口这边看,景明早已眼疾手快地落下了窗子。
  邱世延趁陈良玉一愣神的工夫拔腿就跑,捂着那条残破的手臂跌跌撞撞冲出了巷子。
  景明无心再逗留,取了横架上搭着的氅衣,靴子一蹬就要走:“邱大人,今日之事你我最好烂在肚子里,当作无事发生,令公子那边大人也得封了口,大人知道,若此事宣扬出去,我家小姐清誉受损,皇上和侯爷还留不留令公子的命可就不好说了。”
  邱仁善踟蹰道:“景大人,那您……”
  “邱大人不必担心我的口风,我顾着我家小姐声誉,不会对外说半个字。”
  邱仁善如蒙大赦,当下感恩戴德道:“景大人说得是,多谢景大人体谅老夫,这个竖子老夫定会严加管教,把他禁在家中不让他再出门,景大人慢走。景大人,这屯田之事……”
  景明开门,踏了出去:“再议。”
  陈良玉收刀入鞘,心下责怪景明不该丢那个杯子过来,她有分寸,怎么可能在皇城脚下杀人?
  本想着下剂猛药,从根儿上剜了那膏腴子弟的色心,这下也不知道恫吓到位了没有。
  陈良玉往回走着,却听到头顶一阵呵呵乱笑。仰头看,直呼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活该倒霉。
  ——张嘉陵
  害群的马搅屎的棍在同一天之内都被她遇上了。
  张嘉陵从一处小宅二楼过道的矮墙上趴出半个脑袋,身旁有佳人相伴,“陈良玉,你怎么还钓鱼执法呢?”
  张嘉陵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奇闻早已被编入鬼神怪谈,为人津津乐道,饶是她不怎么感兴趣,那些荒唐事还是有意无意进了耳朵。张府重家教,未娶妻之前不准纳妾,只是醒来后这短短几日,他却一口气在外养了三个貌美如花的外室,张殿成气得差点蹬腿儿西去,逢人便说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陈良玉睨视墙上闲人,道:“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我一直在啊,从你那样那样我就在了。”他学着陈良玉搔首弄姿倚在石狮子上对邱世延招手的样子,身段妖娆,眼神迷离,比花楼的姑娘们还要入木三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陈良玉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扯了扯嘴角。容色正巧落在张嘉陵眼底。
  “哎,你什么表情啊?你不会把我当成和他是一种人了吧?”张嘉陵急了,“陈良玉你站住你别走,这事得说清楚,我跟他可不是一类人,我虽然娶得多,但她们都是自愿跟我的,我是下了聘的,要钱给钱要宅子买宅子,我不干强抢民女的事儿,你别把我跟那种傻(哔)相提并论,你听见没啊,喂!”
  陈良玉挥一挥衣袖,没听进去一个字,转身遇上来寻她的景明。
  景明是陈麟君麾下副将,一年两次跟随陈麟君回庸都述职,在朝中混了个熟脸,大小官员跟前儿说得上话。
  她道:“景明,怎么样?”
  景明摆了摆手,“天衣无缝。”
  说的是她费心学来的一身戏。
  短刀还握着,陈良玉抱胸与景明并排走,“邱仁善六科入仕,擢至三品侍郎,当知锦绣仕途非得由修身齐家铺路,怎的就养出这么个辱门败户的公子?”
  景明有些另眼,道:“你还知道这些?”
  “本是不知道的,可家里不是住着位知道的么?”家中放着谢文珺这么个谋士智囊,她便不吝请教,“当今天子最崇世风习尚,邱世延这番做派,他老子这官途做到侍郎位也到头了。邱仁善再不关上门修饬邱世延那厮品行,由着后嗣为非作歹,万千世界,总会有人代他行严父之责。”短刀鞘在掌心飞转,打落了屋檐簌落的雪屑,“旁人出手,可没个轻重。”
  ‘旁人’眼下自然是指代她自己。
  景明道:“我还忧你当真要取那厮性命,如何与少帅交代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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