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前些时日,江州就查了好几家盐商和茶商,这两日,扬州也有几家盐商被知府大人找去了问话。”
“据奴婢打探到的消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苏滢一阵诧异:
“是何缘故?”
堆金放低了声量,道:
“奴婢打听了许久,才问清楚,是京城来的秘密钦差,奉陛下旨意彻查江南四州的盐茶税,其中还涉及一些不法的生意,估摸着所有的盐商和茶商都有所波及。”
盐商自古就与各级官员脱不了干系,苏滢铤而走险迈出这一步也是因为盐茶生意十分暴利。
堆金瞅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劝道:
“姑娘,奴婢觉得,咱们如今还是暂时不要涉及为妙。”
苏滢明白过来,问道:
“那咱们送到道府的申请文书呢?”
堆金道:
“前日,奴婢私自做主,已经拿回来了。”
“道府那边,奴婢也打点过,钦差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苏滢微松一口气,道:
“不做也罢。”
“盐茶生意,自古是三分靠晒盐,七分靠跪着数钱。”
“先把咱们手头上的生意做踏实了!”
她经历了这一遭,如渡了一次死劫,许多事都看开了,生意也并非是做得愈大愈好。
一旁的纪云瑟在听到她们说什么牙帖,什么钦差,和查处了一帮盐商、茶商时,已经呆愣住,再听不到几人还说了什么话,只觉得耳畔有些嗡嗡的声音。
半晌,她才怔怔地问堆金:
“你的意思是,咱们的牙帖办不下来,是好事?”
苏滢吩咐了堆金去办事,见这小姑娘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耐心地给她解释了一番:
“盐税、茶税自古就是上缴国库税的大头,既是重中之重,官府自然重视,故而想要成为盐商,需要从下到上的一路打点。”
“办牙帖只是第一步,日后还要办盐引,动辄恐怕就要数万两银子砸进去。”
“就算做了盐商,也并非高枕无忧,恐怕,随时都有可能因利益分割不均,惹上祸事。”
她揉着太阳穴,仔细思索了一番,道:
“罢了,此事容后再说。”
如今既有查盐税的苗头,她更不能碰这个了,毕竟但凡是盐商,一查一个准,没有干净的。
苏滢见纪云瑟愣了神,拍了拍她,笑道:
“你愿意回京城也好。”
“说实话,当日放弃了京城的那些铺子,我倒是十分舍不得呢!”
“如今你若要回去,咱们能在京城那个遍地富人之地东山再起,也是件好事。”
“到时,你照管着京城的生意,我守着扬州的旧产也够了,就不必我东奔西跑的。”
纪云瑟心情颇有几分复杂地点点头,一时无言。
又有田管事过来禀报:
“二小姐,原本说好,今日过来探望您的四房和二老太爷那边的二房、三房的几位小少爷,都来不了了。”
苏滢略有几分诧异:
“是何缘故?”
田管事看了一眼纪云瑟,露出一抹笑意:
“昨日,四房的老大在赌坊闹事被戍卫营的官爷抓了。”
“至于二老太爷那边,他家长孙如今被府衙传唤,涉入两年前的一桩人命案中,已查实了部分证据,被羁押在号房,恐暂时无法脱身。”
苏滢对此稍有所耳闻,那位纨绔子以好色闻名,前几年看中了自家田庄里一个佃户的媳妇,给了几两碎银就想强抢过来,却不料抢人时推搡拉拽,把佃户的老父亲推倒身亡。
那佃户是在籍的农户,并不是他家的私奴,故而此事最后花了许多银两给那家人封口,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上下打点了府衙,才揭过去,如今旧事重提,多半是……
苏滢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纪云瑟,那位世子爷做事的确狠!
从前,她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虽也被那些人所扰,但多少顾及大家同宗,只要不是太过分,她并未与他们计较太多,才导致那几房变本加厉,竟然敢做出要她性命的事来!
苏滢不禁感叹,古语说:攘外必先安内,果真是有道理的。
若不是正好纪云瑟一行人及时赶到,她多年的打拼,岂不是给那起子草包做了嫁衣裳?
田管事继续道:
“如今,已有宗族的几位长辈私下商议,说是二老太爷御下不严,养出这等败类,该退出族长之位,以正家风。”
苏滢冷笑一声:
“五房呢?怎么说?”
田管事道:
“五老爷…恐怕如今也顾不上这些事了。”
“他家……”
“罢了罢了,我不想听!”
苏滢摆了摆手,那些腌臜事听得她着实头疼,商海中的尔虞我诈她都能轻松应对,却最烦处理这些宅院内的琐碎俗事,这也是她这么多年喜欢往外跑的缘故。
她吩咐田管事:
“这几日看好大门,无关人等一概不许放进来!”
“对外,就说我刚醒,身子虚弱,谁都不见!”
田管事答应着,退出时却悄悄看了纪云瑟一眼。纪云瑟明白了几分,向苏滢道:
“姨母您刚醒来,别操心太多,好生休息。”
说罢,叮嘱了积玉几句后,步出房外,追上了特意等着她的田管事。
田管事讪讪笑了两声,纪云瑟看他露出被震慑到的神情,猜到了几分:
“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
田管事面色有些复杂地点点头,向纪云瑟又详细说了一番,晏时锦已经将苏氏各房
往前推十多年的破落事全部抖露了一番,那等实在翻不起波浪的,也对症下药,精准地寻了他们的弱点,现诱现用,落实了个罪名过去。
短短两日的功夫,各房要么损兵折将,要么破财挡灾,是哀声一片,苦不堪言。
他在苏宅多年,跟着苏老爷和二小姐,皆是本分的生意人,偶尔耍滑卖奸,也是在生意场上使些不关痛痒的小手段,倒是真没见识过小姑爷的那些狠招。
他心里有些打鼓:
“老奴自然知晓,那都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
“这么做,若是来日被发现了端倪,他们恐怕不会甘休!”
苏氏在扬州盘根数百年,各房发展到如今都不是等闲之辈,说来说去,就是他们长房人脉凋零,就剩下苏滢姨甥两个弱女子。
这位老管事担心,他们长房有一日会被秋后算账。
纪云瑟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到底,还是这些年,苏滢对于那些所谓的家人太过仁慈,但她也清楚,姨母一介女流,没有根基靠山,能走到今日有多难,有时不是不想动他们,而是,一旦动了,很难善后!
她宽慰了田管事几句,让他不必焦虑后,径直回自己小院,却不料刚步出月洞门,就碰见来寻她的效猗,一脸焦急地走过来,附在她耳畔小声道:
“姑娘,姑爷刚回来。”
“……他身上都是血迹。”
纪云瑟眉心一跳:
“他又受伤了?”
效猗实话道:
“奴婢不知。”
“姑爷叫了水,吩咐奴婢们下去。”
昨晚她沐浴出来时,晏时锦就消失不见,她知他有许多公务在身,并未在意。
纪云瑟脚步快了几分,若说前些时日,她听说这厮受伤,或许还会有些幸灾乐祸,但来了扬州之后,又经历这许多事……
此刻,她的心情却有几分复杂。
苏宅很大,穿过了几道复廊,和一处花园水榭,行至她所居的小院时,纪云瑟已经气喘吁吁。
崇陶刚吩咐了几个小厮抬水换水,纪云瑟看了一眼抬出来水中有淡淡的鲜红,匆忙推门而入。
湢室传来哗啦的水声,珠帘掀起一个人影,少女径直入内,就见男子背对着,站在木桶中央。
她没想太多,绕了过去:
“你伤哪儿了?”
晏时锦拿着木勺的手顿住,眼睁睁看着她过来上下打量自己。
除了左肩处的暗器旧伤,他的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痕,纪云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直到他整个人站立不动,只有一处在悄然发生变化时,她方察觉自己冒失了。
晏时锦:
“…我没事…”
“你…”
话未说完,纪云瑟已经逃离了现场。
晏时锦冲了好几桶水才洗净身上的血腥之气,他罩上一件素白中衣,披散着乌黑长发,绕过紫檀屏风出来。
见纪云瑟尚未换衣裳,坐在窗台下的罗汉床上,问道:
“还不睡么?”
纪云瑟侧头在小几上斟了一杯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道:
“不急,你坐下,我有事想要问问你。”
晏时锦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将杯中茶饮尽,似早有预料,却面色平静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