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晏时锦所言不错,单凭一匹马,就算它身上有什么异样的伤口,也指证不了任何人,不如给他们释放一个信号,苏滢有意修复与几房关系的信号。
田管事刚要领命而去,又被纪云瑟叫住,略思一瞬,道:
“至于韩总兵那边,你也好好交待一声,就说暂时不需
要他们插手此事,若是我有什么需求,会再找他。”
“至于他说的三个月军粮,既然话已经放出,咱们苏氏也必然会做到,就当是感激戍卫营的出手相助。”
田管事答应着去了。
纪云瑟虽极不情愿跟晏时锦回京城,但时至今日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其聪明,才能出众之人。
永安帝信任重用他,绝不仅仅只因他皇帝外甥和国公世子的身份,而确因他着实博学多才,有着过人的谋略,能在复杂的局势中清醒地看透本质,且深谙人心,行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
得出这种感叹之后,纪云瑟的心又凉了几分,十分懊恼当日自不量力,竟然敢去招惹他,如今,她倒成了困于他掌心的雀儿,逃脱不得。
纪云瑟行至苏滢的院子,沈绎刚刚给她做完一轮针灸,纪云瑟见姨母的面色明显红润许多,双唇亦褪去了黑紫,心中大石也放了下来,向沈绎深深行了个礼:
“夫子救命之恩,我都不知该如何……”
沈绎虚扶了她一把:
“你我之间,无须如此客气。”
纪云瑟看了一眼苏滢,问道:
“姨母何时能醒?”
沈绎道:
“原本淤血除去就该醒的,但我猜测,是二小姐常年劳累休息不足,如今大脑受伤,会无意识地自我保护,进入深层的睡眠之中。”
“从脉象上来看,没有任何异常,大约等她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纪云瑟微微叹气,沈绎宽慰她,道:
“若是二小姐愿意服药,我可以给她开一副调养的方子,平日服用。”
纪云瑟点头道:
“多谢夫子。”
又见他眼中多了不少红血丝,眼下也有些乌青,便道:
“夫子这几日守着姨母辛苦了,您也去好好歇息吧。”
“这里,我让积玉看着就好。”
二人步出房外,沈绎看了她一眼,道:
“听说,你已经在苏氏族人面前承认了身份?”
纪云瑟点点头,抿了抿唇,不无歉疚道:
“让夫子白替我费心了。”
“害您去官离开京城,漂泊至此。”
沈绎摆摆手:
“这话倒不必如此说。”
“当日我出宫,也不完全是因为你的事。”
“况我身为你的师长,十多年的师生之谊,为你谋划出力,也是应当的。”
“只是,你若回京城,想好了如何面对你父亲家人,还有……”
纪云瑟明白他说的意思,纪府的人倒不必担心什么,父亲见她好端端的被晏时锦带回,自然喜不自胜。
但是,晏国公府的人,恐怕不好应付。
虽然,晏时锦信誓旦旦会为她摆平一切,又整日念叨着他们已是夫妻。但毕竟没有成礼,她总要面对晏国公府那一大家子人异样的眼光。
沈绎见她拧眉不语,道:
“你若是实在不想回去,或许……”
纪云瑟抬眸看向他:
“不,夫子,我不能再逃了。”
“况且,以您的医术,也不能浪费在乡野,您应当回宫去,定能一展拳脚。”
沈绎自是懂了她的意思,淡笑一声:
“好,承你吉言。”
他站在檐廊的分岔口,看着少女翩然离去,渐行渐远,明白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他面前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成长,聪慧有主见,不再需要庇护……
他的庇护。
苏滢无碍,纪云瑟心情大好,却发现今日好像没有瞧见晏时锦的身影,想到他这两日为她费心谋划,出人出力,良心发现的少女问端茶过来的效猗:
“他去哪儿了?”
效猗立刻便明白了自家姑娘说谁,忙回道:
“姑爷一早就换了戍卫兵的衣裳出门了,说是今日有事,夜里让您先睡,不用等他安歇。”
纪云瑟:
“……”
~
城郊的幽静别苑内,身着常服的扬州知府孟良才在师爷的陪同下,踏上了一侧的卵石小径。
孟良才道:
“大夫今日怎么说?”
师爷道:
“禀大人,经过两位大夫几日的医治,钦差的伤势已有好转,但还缺一味伤药。”
孟良才面露诧异:
“什么药?”
“扬州城会没有?”
师爷道:
“叫什么‘草乌’。”
“据说,此药日常用得少,且有剧毒,需要特殊炮制后,方能少量用在伤口上。”
“剧毒?”
孟良才眸光微动,却立刻恢复平静:
“好好让他们配就是,万不可影响钦差在我这儿养伤。”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主屋檐廊下,门外的紫电和青霜躬身抱拳:
“见过孟知府,世子尚在换药,请稍后片刻。”
孟良才客气应声,不多时就见屋内侍卫端了两盆血水出来,映着廊上的几盏烛火,能明显看出还有道道黑丝混杂其中。
血腥气传来,一向喜洁的孟良才不禁用袖口轻掩口鼻,咳嗽了几声。
郑、王两位大夫随即出来,恭恭敬敬地向孟良才行了一个礼,被师爷领着下去。
紫电向孟良才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孟良才收了收宽摆衣袖,随二人进入屋内。
烛火昏暗,一男子半躺在厚重的被衾内,背着亮光能隐约瞧出他面色不佳,双目紧闭,十分虚弱。
孟良才躬身拱手:
“下官孟良才见过钦差大人。”
“下官担心大人的伤势,一直想来探望,却听闻大人伤重昏迷,焦心不已。”
“幸好大人洪福齐天,醒转过来,实乃我扬州府衙之幸呐!”
晏时锦掀眸看了过去,微微颔首,嗓音无力:
“有劳了。”
孟良才虽未见过这位声名在外的世子爷,但听说过他不少事迹,特别是在其奉陛下旨意下江南之后,多有留意他的行踪,自然对他有十分的了解。
见传说中武艺高强的京卫司指挥使如今这番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得叹息一声的同时,也为夏氏捏了一把汗,若他真的死在了扬州的地界,陛下有没有可能放过自己这个扬州知府?
他带着几分心虚地开了口,面上却不显任何异样:
“大人吩咐下官的事,下官已着力在办,只是……”
“下官虽为扬州知府,但因江南盐茶道设府在此,下官实是人微言轻,许多事,恐怕……”
晏时锦似十分费力地瞧了一眼身旁的紫电,紫电会意,道:
“孟大人过谦了,只要您尽心,何愁有办不了的事?”
“道府那边,世子已经着人招呼过,您尽管放心大胆地去查,断没有人敢置喙什么!”
这是又给他上一道眼药呐!孟良才抻着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是,下官明白!”
不过,他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人,应付场面的话随口就来,他将扬州的盐商和茶商的经营避重就轻地说了一番,紫电正要替自家主子开口指其要害之处,却听得有衙役在外求见,声音有十足的慌乱。
孟良才皱了皱眉,告了个罪,道:
“下官去看看有何急事。”
紫电客气地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孟良才躬身出去,片刻后返回,神色惊慌失措:
“禀指挥使大人……”
“不好了,为您回京送信的驿使在半道被…被强盗所杀,身上财务洗劫一空!”
躺在床榻上
的晏时锦忽的睁开了眼,一时情急,竟挣扎着要起身:
“什…什么?”
紫电忙上前相扶,劝慰道:
“世子莫急,属下去查个清楚!”
说罢,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孟良才,快步离开。
烛影晃动,青霜从宽阔的拔步床后走出,床榻上的高硕男子随即掀开厚重的被衾,起身问道:
“暗卫还有几日到京城?”
青霜道:
“算起来,应该还有三日。”
晏时锦眸光中闪过一丝狠戾:
“看着孟良才,咱们送到他手里的利刃,要让他好好地用起来!”
青霜应声,随即将一封密报呈上:
“世子,这是京城的百里加急。”
晏时锦接过打开,看过之后,随手将信一卷,置于烛火上点燃,向青霜道:
“皇后有孕,且是皇子无疑。”
青霜道:
“世子您是打算……”
晏时锦负手而立,略思一瞬道:
“传信让谢绩密切注意长春宫的动静,还要立刻着人盯紧江南四州的织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