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臣子们敢用这些无稽谣言为据力争,不就是仗着陛下明事理好说话,不是那等我行我素拒不纳谏的昏君,才敢如此放肆。
  永安帝何曾不明白这般臣子的心思,若是他再年轻十几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还管他什么君王御下之道,早就龙颜大怒,将这些酸儒逐出朝堂了。
  可如今,他已年近不惑,好不容易用了二十年时间,将先帝西征却突然驾崩留下来的外强中干的烂摊子收拾妥当,深知平衡朝堂需以和为贵,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按下心头火气。
  他缓缓饮了口茶,向江守忠道:
  “把子睿叫来。”
  他不可能放弃。雪沅是他活了大半辈子的唯一心爱之人,他必须为她费心谋划!
  他自知自己不再年轻,纵是如今身子康健,但十年后呢?他又有多少个十年陪着她?
  虽然她已经诞育了公主,他也喜欢得紧,但不得不承认,一个公主并不足以护着她,若是没有皇子傍身,甚至,哪怕她能再生个皇子,可是,孩子还小,若是他自己突然有一日不在了,谁能护着他们母子几人?
  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后。
  只要她是正宫皇后,他的皇子们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要尊她为嫡母,到时,他会再托付几位得力的心腹大臣帮衬着,他心爱的姑娘就能安稳地过好下半辈子。
  此事,他绝不会向朝臣们妥协!
  不多时,有内监通报:
  “禀陛下,晏指挥使已经到了!”
  一道挺阔的身影步入殿内,晏时锦行礼后,永安帝面色不悦,吩咐江守忠将礼部上奏的折子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晏时锦迅速看毕,直言道:
  “臣以为,此乃陛下私事,自有陛下做主。”
  永安帝甩了甩手中的菩提子:
  “可他们说,皇后是国母,立后便是国事。”
  晏时锦道:
  “臣以为,只要贵妃大节不亏,便能胜任国母。至于私德,皇后首先是陛下的妻子,陛下您做为贵妃的丈夫都不计较,外人哪有置喙的道理?”
  “臣子们娶妻纳妾,也没见他们都来过问陛下的意思,又有何资格对陛下愿娶哪个指手画脚?”
  “明日上朝,礼部的人定会提及此事,陛下放心,臣知道该如何做。”
  他绝不会让几个臣子凌驾在天子的威严之上,皇帝行事,怎可看臣子的脸色?
  永安帝舒展了眉目,面露欣慰,道:
  “子睿,甚得朕心!”
  他身在其中不便与朝臣直接闹翻,但只要有人力挺此事,他就有办法扭转乾坤。
  晏时锦顺势道:
  “禀陛下,臣还有一事。”
  “庐州有件案子,臣想亲自走一趟,或许,需要一段时日方能回京。”
  永安帝略带几分诧异,道:
  “朕记得这些时日,你们国公府不是准备着你……”
  晏时锦俯首抱拳道:
  “公务要紧,臣不敢因私废公。”
  ~
  及近春末,纪云瑟身为江州当地颇大的一个乡绅黄家的义女,待了一段时日后,便与本地的一些官眷熟识了。
  这日,接到了江州知府罗家的赏花宴邀帖,她与罗家四姑娘罗姝见过几次面,算是颇为投缘,便稍稍收拾一番去了。
  一听下人来报,罗姝出来迎她,两人拉着手见了礼,罗姝先看了看她身后,诧异道:
  “咦,你的那个侍卫,今日没跟你一同来?”
  “你家是官府,进来怎好带侍卫?”
  纪云瑟先是有些诧异,待看她讪讪地收回期待的眼神,明白了几分,有些颇具意味地看着她笑道:
  “怎么,你到底是迎我的还是迎他的?”
  罗姝忙拉着她往花园走,笑道:
  “自然是迎你的!”
  “我还特地备了好东西送你呢!”
  纪云瑟见她转移话题,也不揭短了,径直跟着她行至一处专门留了位置,摆好了茶饮和几样茶点的八角亭内,将一个小锦盒递给她:
  “这是我长姐从京城带回来的时兴珠花,给了我四支,分你两支。”
  纪云瑟看着做工考究的小盒子,笑道:
  “真好看,这样精致,多谢!”
  罗姝笑道:
  “咱们之间,客气什么?”
  “上次你送我的那些暹罗的香露,我拿了一瓶给长姐,她喜欢得什么似的,额外又还了礼给我,这不是托你的福么!”
  纪云瑟知晓她家大小姐的夫君前年调任了京官,难得回来一趟,便随口问道:
  “令姐就回京城了么?怎的没有在江州过了端阳再走?”
  罗姝给她斟了一杯茶,又递了个荷花酥给她,道:
  “可不是,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急急忙忙的,说是赶着回去,参加晏国公府和成国公府结亲家的婚宴。”
  眼前突然闪过一张丰神俊逸的面容,纪云瑟顿了顿,了然地点点头,也对,都过去两年多了,那位“丧妻”的世子爷,也该再娶了吧!
  “听我大姐说,最近,京城的喜事颇多呢!”
  罗姝人不如其名,实则是个安静不下来的性子,见这位好友似对晏国公府的喜事不感兴趣,又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京城的其他新鲜事,但纪云瑟兴致缺缺,只是随口应声两句,直到听她提起:
  “还有,你听说过涟亲王府么?他家的小郡主,嫁到北疆去了!”
  纪云瑟刚咬了一口酥饼,顿了顿,喝了一口水,问道:
  “北疆?是哪家?”
  “成安侯世子,你听说过么?”
  “说是他家在北疆打了许多胜仗,若是北疆再太平几年,估摸着就能回京城,封个公侯了。”
  “厉书佑?”
  “那曦和公主呢?”
  纪云瑟脱口而出,却见罗姝诧异地看向她:
  “你知道的还挺多!”
  她从前只听说这位云姑娘是黄老爷家的远房亲戚,因他膝下无女,只有几个儿子,便把她过继了来,以为她一直长在乡野,谁知她竟知晓这些个人名。
  纪云瑟讪讪一笑,找补道:
  “是我在江州这段时日,道听途说的。”
  “她们都说曦和公主也到了婚配的年纪,随口问问。”
  罗姝并无在意太多,道:
  “曦和公主有什么喜事倒没有听说,不过她们生在天家,夫婿怎么选都不会差哪里去。”
  “你说,我怎的没这般好命,托生个公主呢?”
  “听说,陛下的嫡公主,宠得跟什么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小小年纪,就已经赐下封地了。”
  皇后加冕,昭告天下,纪云瑟自然也听说了,她极是为孙雪沅高兴,永安帝这是为她的下半辈子费心筹谋呢!
  不过,她既然已经“重生”有了新的身份,自然当与从前的那些人再无瓜葛。她抿了一口茶,笑道:
  “你还需羡慕什么天家富贵?罗家还不好?”
  “在咱们江州,已经顶了天了!”
  罗姝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唉,你不明白。”
  “我爹
  在这里是知府,但也不过是个四品官,你可知,京城有多少四品以上的官?”
  “估摸着,在街上随意扔块砖头,就能砸着好几个!”
  见纪云瑟扑哧一笑,她无精打采地双手撑着脑袋趴在桌上,道:
  “像我若是找夫婿,我爹就得考量那人官运如何,有没有潜质,能给我家带来什么。”
  “唉,哪像你,你义父家财万贯,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不得依你?”
  两人调笑了一番,有婢女过来说宴席摆在花厅,让她们过去。
  罗姝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迈步踏上了一侧的房舍檐廊。
  纪云瑟终于发觉出了她的深层意思,但见她不明说,自己也就装傻。罗姝的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拐弯抹角试探了几次后,终于开口问道:
  “云瑟,你上次带去陈家赴宴的那个侍卫,能不能让给我?”
  “你放心,我给他出双倍的酬金,额外再给你一份,如何?”
  纪云瑟清楚她的侍卫都是姨母走了不太正当的路子,通过地下黑市买下的死契,故而个个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她自然不能做主随意送人。
  但这些她不能明说出来,毕竟,这位小姐家是官府,而自己如今又是黄老爷的义女,与扬州苏氏没什么瓜葛。
  “你是说破竹?”
  罗姝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纪云瑟露出一抹别有用心的笑容,道:
  “你若是喜欢这样的,我帮你留意寻摸一个,但他不行。”
  罗姝愣了愣,随即拉着她的手臂摇了摇:
  “哎呀,好瑟瑟!”
  纪云瑟也没想到其他的什么说辞拒绝她,心一狠,便道:
  “不瞒你说,我的这几个侍卫,流水和穿杨他们,夜里是要轮着侍奉枕席的,特别是破竹,真的不能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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