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落日完全隐入水平线,便有侍卫过来替她点上了灯。
  直到带着其中三人走了一路,纪云瑟才明白自家姨母口中的“贴身侍卫”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路途遥远,太多女子一同上路极其不便,苏滢和她各自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余下的琐事都交给了侍卫,他们除了日常保护她们姨甥俩的安全,几乎什么都能做,端茶递水、洗衣下厨。
  但纪云瑟实在不比苏滢,能放心坦然地将所有贴身的服侍都交给侍卫,她完全不适应几个高硕的男子每日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效猗先回了江州,寻常的小事都是她自己做了。
  苏滢见她如此,自是调笑了她一番,告诉她别说贴身服侍,就是让他们侍奉枕席也是无妨。
  纪云瑟听得瞪大了眼睛,咋舌不止,连连摆手。苏滢只得将自己带着的唯一婢女积玉派去服侍她。
  纪云瑟准备在房
  中沐浴,便唤了积玉命人抬水进来。
  暮色渐浓,纪云瑟见积玉已准备妥当,便放下手中的账本,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颈,正起身准备宽衣时,“嗖”的一声,窗外突然射入一支利箭,钉在舱壁上,箭尾犹自颤动。
  纪云瑟惊得僵在原地,积玉倒是见过些世面,迅速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舱外甲板上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整艘船都剧烈地振动了起来,木桶里的水溅了一地,刀剑交击声此起彼伏,名唤“破竹”的侍卫推门而入,迅速拔剑护在纪云瑟身前,道:
  “小小姐莫怕,小人在此!”
  突然一个身影从窗外跃入,脸上绑着三角巾,手中握着的利刃寒光闪烁,直直向纪云瑟挥刀砍去。
  纪云瑟还未反应过来,破竹已迎上前去,剑锋相撞,刀光剑影,破竹身手敏捷,招招迅猛,逼得对方节节败退。
  却不料,又从窗外飞入一黑衣人,扫视一圈后,手中长剑刺向正中的纪云瑟,积玉惊呼一声,伸手来挡,幸好被破竹飞过来的剑鞘击中那人。
  整个船舱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刀剑声、呼喝声交织,纪云瑟从未见过这番情景,早已吓得呆愣在原地。
  她的另外两个侍卫流水和穿杨进来,分别护着纪云瑟和积玉向客舱内躲去。
  纪云瑟抚着快跳出来的小心脏,勉强定了定神,紧随流水之后,却被突然扫过来的一片刀刃吓得魂魄差点出窍,流水与那黑衣人厮打起来,她赶忙抱着头缩在角落里。
  突然,一道亮光闪入她眼眸,有个面巾已落,满脸横肉的大汉看见了她,似发现了新猎物一般,眼中闪过贪婪之光,持刀向她走来,那人不忘吩咐两个手下缠住一旁的流水,目光直视纪云瑟:
  “呦,这里还有个小美人!”
  “莫怕!等大爷好好疼一疼你,再送你上路!”
  “你别过来!”
  纪云瑟浑身哆嗦,咬紧牙关,随手摸索着抓起一把绣墩猛地向他砸去,却被他轻易躲开,眼中凶光更甚,他轻哧一声:
  “小丫头,还挺辣!有意思……”
  纪云瑟身旁已经没有任何趁手的物什,只能撑着地面往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那大汉一步步逼近,一脸狰狞地向她扑来。
  关键时候,她被人拦腰一抱,与那一身水腥气的大汉擦身而过。
  第75章
  待纪云瑟反应过来,她已经转了一个圈被破竹拥在怀里,一阵血腥气弥漫,有湿润浸染了她的衣襟,她循着血迹看过去,才发现破竹的左肩处插着一支箭矢。
  “啊!你…中箭了?”
  纪云瑟忍不住捂着嘴惊叫了一声。
  “小人没事!”
  破竹退后两步,一剑将箭矢砍断,随即抱起已经腿软站立不住的纪云瑟径直向舱内的密室走去。
  苏滢及两个掌柜和积玉早已在那里,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那等场面,其他的倒不担心,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纪云瑟,看见她进来,苏滢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抱着明显受了惊吓的她安慰了许久。
  幸好,水盗人虽多,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激战了一个时辰,就被苏家精干的侍卫打得落花流水,死的死,逃的逃。
  直到回了别苑,纪云瑟向崇陶和效猗说起这件事时,依旧是惊魂未定。
  昨日他们回来得匆忙,两个贴身婢女也是此刻才知道他们一行人还有这番惊险遭遇,心中一阵后怕,幸好自家姑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否则还得了?
  不过,让纪云瑟更烦恼的倒是另一件事。
  经过那次水盗来犯劫后余生,她便日日梦魇,根本不敢独自一人入睡,看她日日顶着眼下的乌青,苏滢问了半日方知晓,苦笑一阵后,无奈只能让流水和穿杨两人分守在她的窗外和门口。
  纪云瑟知道有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就在不远处,才能安心睡去。
  但那是在船上,他们两人夜里在她房外的舱板上打个地铺就罢了,可如今回到别苑,总不能再让几个男子夜夜在她房外守着她吧?
  而崇陶和效猗又是完全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像昨日,就算她们两个陪在她一侧的耳房里,纪云瑟依旧是不放心,总是一闭上眼,刀光剑影和一幕幕血溅四壁的场景,就扑面而来。
  她没精打采,随意用了些早膳,便将大夫叫来,细细问了问破竹的伤情,大夫道:
  “小小姐放心,他身体强健,虽伤口有些轻微开裂,但并无大碍,只养几日便好。”
  纪云瑟闻言松了口气,又嘱咐说需要什么贵重药材、补品之类的尽管开口。
  她还是第一次欠人这么大一个人情,虽说破竹是姨母给她的侍卫,但总有些过意不去。
  正好苏滢过来看看这个外甥女,听见了她对大夫的一番极为认真的嘱咐,待人走后,搂着她的肩膀,笑着在她耳畔轻语:
  “你若是觉着破竹不错,不如,把他收在房中?”
  “就当是你报他个救命之恩嘛!”
  纪云瑟被这她的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忙摇摇头:
  “姨母,您在说什么?!”
  苏滢见她羞窘,笑得愈发开怀:
  “再说,你不是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么?有他陪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这也是替你着想,一举两得嘛!”
  “……”
  纪云瑟纵是再厚颜,也不知该如何接话,羞恼地看了这位离经叛道的姨母一眼,转身就要走:
  “我不跟你说了……”
  苏滢见她如此,拉住她正色道:
  “别走嘛!”
  “玩笑归玩笑,我倒是跟你说正事,咱们苏氏这么大一摊家业,总得后继有人,你跟我说你不想嫁人,我不逼你,但你必须给我生个小外孙!”
  这番话在暹罗时,苏滢就已经跟她提起了,但她只当玩笑敷衍了过去,如今见这位姨母说的郑重,纪云瑟坐在一旁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是今年最新的雨前龙井,极是甘醇,她细品了品,撇了撇嘴,道:
  “姨母您年纪又不大,为何不自己生?”
  苏滢叹道:
  “我想生,也得有空余啊!”
  “四叔五叔他们几个草包盯着我就罢了,还有外头的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不然,你以为我日日前呼后拥的围着一伙人是为什么?”
  她如今是苏氏的掌舵之人,大部分的事都必须亲历亲为,分身乏术,根本没有闲暇,而且若是有孕,便会有许多顾忌,让人有可乘之机。
  “外头的事,我可以帮您去做呀!”
  “您若是有了,安心养胎便是。”
  纪云瑟一脸真诚地看向她,她跟苏滢走了一趟后,对生意之事颇有兴致,跃跃欲试。
  苏滢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直言道:
  “你来?恐怕还得再学好几年!”
  “到时候,我还能不能生,倒是个问题了!”
  纪云瑟有些不服气,她还想辩解两句,苏滢忙道:
  “罢了,我今日没空与你说这些,商会那边正等着我。”
  “我过来是想着你夜里不敢睡觉,专门给你带了两个‘陪睡’的过来。”
  见她瞳孔圆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滢轻笑一声:
  “别这样,过来看看满不满意再说!”
  ~
  京城,勤政殿。
  明黄的帷幔垂落,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江守忠觑着永安帝微黯的神色,将青瓷盖碗奉了上去,道:
  “陛下,茶汤已经出色,您喝一口润润嗓子罢。”
  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不禁暗骂刚刚离开的礼部那起子人,个个自诩儒生,自以多读了两本书,自己大老婆小老婆一屋子不去约束,偏偏对君王的私事指手画脚。
  说什么天子无私事,贵妃一介孤女不说,先前还有与他人订亲,不清不楚的一些事,
  又有传闻是因私德不佳被退了婚,如此出身和品性,不能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那些传言,明眼人都知晓,分明是有心之人因一己私利故意散播,没有证据却能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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