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怎么会呢?”
  “原本我就要来江南一趟,有些事,我需亲自去查探。”
  纪云瑟也大致猜到了这位夫子从前潜藏京城多年,突然入太医署一举成名,太后薨逝后又骤然去职,一定是有什么不足向外人道的秘密,而且他并不是自己所想的一介书生,而是颇有人脉之人,能将那些事做得滴水不漏,恐怕也是出身不凡。
  她不便多问,只道:
  “夫子保重!”
  沈绎看着她晶亮的杏眸,弯唇一笑:
  “你也是。”
  “或许等你从暹罗回来,我也恰好办完了事,咱们还能在江州再见。”
  ~
  初冬的京城,刚刚下过一场雪,京卫司指挥使司一如既往的一片冷肃气氛。
  指挥使晏时锦端坐书案后,听见窗外有树枝被积雪覆盖,支撑不住断裂掉落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碧纱后隐约可见的一片雪白,手中的笔慢慢松开,目光有一瞬间的柔和,又骤然缩紧了黑眸,继续落笔。
  紫电在一旁小心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天气再冷,也没有自家主子的脸色冷,近来,他行事愈发凌厉不讲人情,对裕王和夏氏的党羽穷追不舍就算了。
  连“老丈人”纪侯爷都被他大义灭亲,将他原本靠着太后娘娘谋来的,在织造局的一个差事免了,另换了个毫无油水的闲职。
  也不知主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甚至连纪姑娘的妹子都没放过。
  将那位纪家二小姐原本打算勾/引涟亲王世子赵峥不成,阴差阳错地认识被小郡主退婚的孟家五郎,两人私定终身、珠胎暗结的龌龊事让人揪了出来。
  紫电正没精打采地默默叹息着,却见青霜突然敲门,道:
  “主子,冀州来信!”
  晏时锦搁下笔,道:
  “进来!”
  他接过青霜手中的密信,拆开看后,眼底闪过一丝戾色,果然不出他所料,沈绎根本没有回冀州奔丧,那只是他的一个替身!
  晏时锦森冷的目光落在青霜身上,将信重重甩给他:
  “你自己看!”
  青霜浑身一凛,看毕后更是吃了一惊,也不敢辩解,弱弱问道:
  “世子,是否要属下去将那人捉回,禀报圣上?”
  晏时锦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这个蠢蛋下属,道:
  “你是要打草惊蛇?”
  紫电和青霜二人静立不敢动,片刻后听自家主子吩咐
  道:
  “去查火起的第二日,通州去往江南一带的所有船只!”
  第74章
  江州城,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
  烈日高悬,城郊的漪澜苑,有凉凉的风透过窗棂吹入厢房内,宽阔的拔步床落着银红的霞影纱,远远看着,如山间的云霞伴着薄雾,隐约可见纱帐内一个窈窕身影,呼吸规律起伏,正睡得香甜。
  效猗端着热水悄然推开了门,无奈摇了摇头。
  自家姑娘昨日夜里刚从琼州岛回来,看着她一身疲惫,早上便没舍得喊醒她,任她睡到此刻。
  两年前,姑娘跟着二小姐去往暹罗,因人多不便,便留下了崇陶在江州,只带了年长些的她同去,她们一路上虽见识了从前未曾见识的山海风景,但也实在奔波。
  别的不说,一行人乘宝船在海上就历经了约莫一个月,第一次身处茫茫海中央,自家姑娘倒是一点儿也不惧怕,日日看着太阳东升西落,和一望无际的海面,缠着船夫伙计们讲从前的一些经历趣闻。
  效猗却是不敢轻易出船舱往外瞧一眼,那感觉,就似天地无限放大,而她如微尘般渺小,只要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心跳就似随着海浪起伏,无法平静。
  有一次,还碰上了海上暴雨,倾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不止,那滔天的巨浪,仿佛要吞噬一切。
  自家姑娘见船晃得厉害,开始也是害怕,但见二小姐和船夫水手们皆是面色淡然处变不惊,也就镇定下来,拉着她躲入船舱,劝她这种情况担心也是白费的,就当这大船是个大摇篮,安心睡觉便是,想必第二日就雨过天晴了。
  而效猗却提心吊胆地默念了一夜的“阿弥陀佛”,生怕一船人的性命就此交代在这无垠的碧波之中。
  幸好有惊无险。
  二小姐在暹罗的生意谈得算顺利,自家姑娘也跟着学了好些经商之道,二小姐见姑娘有些灵性,带她见了几次世面后,其中的几单货物往来,便放手让姑娘去与人商谈。
  姑娘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了二小姐做靠山,胆子也大起来,好在一切顺遂,来往的货物交接妥当。
  自家姑娘第一次远行,暹罗又有许多从未见过的瓜果美食,便有意在那里住了许久,直到二小姐赶着要回大缙谈另一桩生意。
  到了琼州之后,自家姑娘见她实在受不住颠簸,已经出现水土不服之症,只得让她先行回江州,自己继续跟着二小姐留在那儿,顺便等着暹罗的货船。
  直到几个月后方返回江州。
  效猗回过神,看了一眼滴漏,随即拉开帐帘,里面露出了一张精致的美人面,乌发如瀑般散落枕畔,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衾,一只雪白的膀子不安分地随意搭在外。
  效猗叹了口气,正要把自家姑娘唤醒吃早膳,却见她突然紧紧抓住被衾缩成一团,惊叫道:
  “啊!不要杀我!”
  效猗一惊,忙抓住她的手,道:
  “姑娘,姑娘,奴婢在这里,您怎么了?”
  纪云瑟睁开眼,看见是效猗,又四下打量了一圈,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江州别苑中,方捂着胸口缓过气来。
  昨日她一晚梦魇不曾睡好,眼前总出现那几个狰狞凶煞的面容,和满目的鲜血印记,直到天色渐明,才实在熬不住合眼睡去,
  效猗一脸狐疑,问道:
  “姑娘,您做噩梦了?”
  纪云瑟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粒,直见有初生的日光照进屋子里,方觉得回到了人间。
  效猗只当她是一路奔波累着了,轻轻地拍了拍她道:
  “姑娘,您先起来用早膳。”
  见她似睡眼迷糊,以为她还不愿起,怕她久睡伤身,便笑道:
  “您一到江州就跟着二小姐去暹罗,今日难得这样的天气,姑娘早些起来逛逛这园子可好?”
  纪云瑟闻言,看向窗外的树影,轻轻舒了一口气,忽的闻见“叮咚”的声响,她一面起身,一面道:
  “什么声音?”
  效猗向外看了一眼,道:
  “姑娘刚来时,不是说那翠湖边的枫树地底下放个秋千架甚好么?如今您回来了,崇陶正让他们做去呢。”
  纪云瑟终于缓过了神,随口问道:
  “这么快请了匠人来么?”
  效猗拿来衣裳给她换,将她黑缎一般的长发拢起又放下,道:
  “原本要去请的,但破竹说他会,便由他来做。”
  “您用了早膳去瞧一瞧,看看他做得好不好。”
  纪云瑟揉了揉有些睡懵了的脑袋,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
  “破竹?”
  她套上衣裳,让效猗随意给她绾了个发髻,便步出门外。
  院子里枝叶繁茂的大树下,崇陶正忙来忙去地指挥一个高直健硕的男子在那里锯木头,
  “把架子搭高些,姑娘喜欢荡得高高的远远的。”
  男子温声应道:
  “是。”
  崇陶又去挑了一根木头,正命两人扛过来,忽的瞧见一角丁香色衫影靠近,忙迎了上去,指着已经锯好的一截木头,笑道:
  “姑娘快来看看,这么高好不好?”
  谁料自家姑娘并未理会她,却行至破竹面前,按住他手中的木锯,道:
  “你身上有伤,快回去休息吧!”
  “这个让他们寻两个匠人来做。”
  男子修长的眼睫低垂,扫过自己手边雪白的柔荑,道:
  “小小姐放心,小人无碍。”
  纪云瑟看着他苍白的面色,随手拉开他松散的外衫,果见左肩处缠着的厚厚一层纱布透出了丝丝血迹,皱紧眉头,道:
  “还说没事,你看看!”
  崇陶看着他隐约透出的颇长一道伤口,吓了一跳,忙问:
  “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待让人扶着破竹去寻了园子里的大夫来看伤重新包扎,纪云瑟方告诉了崇陶和效猗他们从琼州回来时的遭遇。
  “什么?水盗?”
  崇陶和效猗惊得瞪大眼睛,嘴都合不上了。
  纪云瑟亦有些后怕,刚来江州时,姨母就给她安排了六个侍卫,她原本还觉得是多此一举,直到从琼州岛回江州时,他们一行人的船碰上了水盗。
  那天风平浪静,白日里,纪云瑟和苏滢对了一遍账目,又与随同的掌柜商议回江州后的一些筹算,至夕阳西斜时分,纪云瑟便回了自己的舱房内,坐在窗前看着两岸连绵的山不断后退,和映得江面一片金光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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