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好。”
  晏时锦步出房外,立刻交待候在一旁的青霜:
  “这些时日,盯紧沈绎。”
  青霜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道:
  “是,属下遵命!”
  ~
  繁复的丧仪过后,太后梓宫安入先帝陵寝,次日,十来辆尚缀着白的宫车出了京城向南云山驶去,夕阳西斜时,到达了灵岩寺。
  果然如晏时锦所说,所有人都必须住在寺内的禅房内,真正做到忘记尘世的尊荣富贵,融入寺院清贫的修行中,每日早起诵经,午后抄经,粗茶淡饭。
  不仅如此,灵岩寺在深山中,僧侣和比丘尼们都是自行砍柴挑水,但考虑各位贵女基本上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故而允了每人都带着各自的两个婢女,做一做粗活。
  赵沐昭素来养尊处优,刚过了两日已经受不了,趴在简陋的案桌上揉着酸痛的手臂嚷着要回宫,玉拂和玉晓在一旁帮着她抄经,一面劝道:
  “殿下稍安勿躁,陛下最厌恶不忠不孝之人,这又是为太后娘娘祈福,殿下再怎样都要忍了这一个月,万不可生出事端,惹陛下生气呐!”
  纪云瑟倒是十分认真地完成所有任务,除了抄经,每日晨起,都是第一个到达经堂,真心实意地随同高僧们一同诵经,为太后祈福,以弥补内心的歉疚。
  崇陶和效猗只要跟着自家姑娘,什么日子都甘之如饴,挑水砍柴不在话下,甚至觉得比在府里不光得干粗活还要受闲气的日子,舒畅了不少。
  就是对姑娘每日只吃斋饭有些无奈。这日,崇陶从山涧里挑了水回来,行至正在埋头抄经的纪云瑟面前,悄悄问道:
  “姑娘,要不要奴婢明日砍柴时,偷偷下山给您买些……”
  纪云瑟白了她一眼,打断道:
  “你别害我行不行?”
  效猗在一旁点燃檀香,熏一熏屋内的潮气,道:
  “姑娘说的是,太后娘娘疼了咱们姑娘一场,咱们得记着她老人家的好。”
  崇陶弱弱道:
  “我这不是怕姑娘身子吃不消么?再说,孝顺也不在这些地方,只要姑娘的心是真的,想必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的。”
  纪云瑟活动了一番有些酸胀的手腕,将刚写完的一册佛经递给崇陶,道:
  “别说了,你若是闲着,就给我把经书送去。”
  崇陶微微叹了口气,接过经书出了门。
  寺院内随处可见的女暗卫,是晏时锦特地安排过来护卫众多贵女们的安全。
  崇陶是个话多的性子,就是在院子里劈柴干活也要拉着人闲聊,早就跟素日守在她们门外的一个暗卫混熟了,知其名唤“赤霄”。
  赤霄见她手捧着经书出来,热心道:
  “姑娘又抄了一卷经书?”
  “需不需要在下帮着送去方丈院?”
  崇陶正好累了半日,便眨了眨眼睛,问道:
  “不会耽误大人的事吧?”
  赤霄笑道:
  “怎么会?在下奉命护卫各位主子安全,帮忙做些跑腿的活儿也是应该的。”
  崇陶听她如此说,也不跟她客气,将经书交给她,道了一声谢,便径直往一旁的柴房生火去了。
  暮色四合,弦月如钩。
  京卫司衙门里,晏时锦的官廨亮着烛火,他翻阅了两份从虔州过来的邸报,拧了拧眉心,思索片刻后,提笔回复了几个字。
  敲门声响起,听出是紫电的声音,晏时锦并未抬头,说了一声:
  “进来。”
  紫电将手里的一册佛经放在自家大人的案桌上,道:
  “世子,这是纪姑娘今日刚抄的。”
  “赤霄说,纪姑娘每日诵经都十分勤谨,除了去经堂,就是留在房中抄经,并无异样。”
  晏时锦搁下笔,拿起佛经翻了翻,她的字他也是最近才见过,一看就是从来不曾用心练,没有童子功的底子,写得只能说是一言难尽,勉强能认出来罢了。
  也不知沈绎这个教书先生在她家这么多年,都教了些什么?
  不过她抄的佛经胜在认真,看得出来,是一笔一划用心在写。
  莫非,他真的错怪她了?她主动要求去诵经,的确是单纯为了太后,和他?
  “送回去,交给方丈大师吧!”
  晏时锦将佛经合上,道:
  “让赤霄好生护着就是,不用再送佛经过来了。”
  紫电接过,正要领命而去,却见青霜匆忙步入,抱拳道:
  “禀世子,沈太医,他今日向陛下请旨,去职回乡丁忧。”
  晏时锦眉心一皱,诧异道:
  “丁忧?”
  “他父母早逝,丁什么忧?”
  青霜道:
  “听说,是将他抚育长大的叔父去世,因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愿以亲父之礼守孝,回乡丁忧。”
  他小心觑了一眼自家大人微黯的面色,说道:
  “属下已经查过了,沈太医在祖籍冀州的确还有位堂叔,最近因病去世。”
  晏时锦蹙眉:
  “堂叔?回去守孝?”
  “陛下准了么?”
  青霜道:
  “我朝素来以‘孝’治天下,沈太医愿去职为养父守孝,陛下没有不准的理由。”
  晏时锦坐直了身子,向后靠了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了一个远亲,放弃蒸蒸日上的官途?他的这番孝心,是要感天动地?”
  原本,父母兄弟或祖父母死后,子女按礼须持丧三年,其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任官者并须去官,但因离职后朝廷会立时补缺,再想官复原职几乎不可能,故而大缙的律法也有约,除了父母丧外可不必去官。
  沈绎此举不合情理,分明有异。
  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两件事反常,晏时锦不得不怀疑,沈绎在谋划什么。
  他吩咐紫电道:
  “你亲自送佛经去灵岩寺,这段时日留在寺中,加强寺内防卫。”
  紫电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盯着佛经的沉厉神色,顿时明了,抱拳应声而去。
  晏时锦按了按额角,又向青霜道:
  “你跟紧沈绎,他要回冀州,你便与他一同回去,直到亲眼见他披麻戴孝为止!”
  得永安帝允准的当日,沈绎就换下了太医署的官服,将自己手中关于孙贵妃胎象的脉案跟人交接之后,与各位同僚拜别。至黄昏时分,他出宫行至城西的一间车坊内。
  听说他要雇一辆马车去往路途遥远的冀州,算是一笔大买卖,掌柜的热情迎了他进去。
  步入内室,早已有一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在等着他,见他进来,行礼道:
  “主子。”
  正是一直以来暗中跟着他待在京城的侍从桑仁。沈绎将手中的包裹放下,随即换上他早已准备好的脚夫衣裳,问道:
  “都准备妥当了么?”
  桑仁亦换上了他脱下的外裳,道:
  “按主子吩咐,已布置妥当。”
  正是因为桑仁与自己的身量和面部轮廓有几分相似,沈绎才想出这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出宫。
  沈绎心中十分清楚,若只是他一人骤然去官离开京城,不会有人在意,但同时又加上纪云瑟葬身火海就不一定了,晏时锦不是一个能轻易糊弄的人,必须真的有一个人替他回冀州奔丧,留在那儿披麻戴孝。
  他仔细看了看桑仁,确定他已准备好的妆容与自己有九成相像,只要不凑近了仔细看,大体上看不出差距,才放下心,粘上桑仁给他准备好的络腮胡,戴好头巾。
  桑仁看他一直忙碌,忍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主子分明已经查出了真相,为何突然去官出宫?”
  “难道就这样任凶手逍遥法外?连院正大人的仇也不报了么?”
  沈绎顿住手,默了默,道:
  “时机还未到,需再等一等,有个重要人证,我必须亲自去找她!”
  桑仁知晓他的性子,便明白他没有说实话,这些年他与主子名为主仆,但从情分上来说,不论僭越的话便如亲人一般,实在不愿见他功败垂成,不由得加重了几分语气问道:
  “主子要找什么人,让奴才去就是,为何要辞官?”
  “您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却突然离开,您难道不知,去官容易,复职难么?”
  沈绎闭了闭眼,攥紧了双拳又松开,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似是对这个一直以来全心全意为他做事的侍从说,又似对着自己的另一个分身辩解道:
  “因为,如今的形势,仅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凶手背后的势力!”
  “你以为,光凭这些,就能动得了那个人?那你就错了!”
  “且不说物证全无,人证不一定靠得住,就算我们手握物证,那个人也可以说其中经手之人众多,将自己摘干净!”
  桑仁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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