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看着她嫁给先帝做了王妃,生下先太子,生下陛下和长公主,又看着她做皇后,做太后,谁承想……”
  “娘娘,您怎能抛下奴婢,自个儿先走了呢?”
  纪云瑟想着太后素日里的疼惜爱护,亦是止不住泪水,但看周氏悲恸欲绝,也只能先安慰她,道:
  “嬷嬷您别难过了,娘娘在天上看着您这样,会心疼的!”
  周氏恍若未闻,又似陷入了回忆,一件一件地说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娘娘呐,您从小就淘气,奴婢跟着您,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您闯了祸,奴婢又得跟着您一同挨饿跪祠堂。”
  “可是,您也最疼奴婢,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着奴婢。”
  “那回奴婢生病,您还笨手笨脚地照顾奴婢,给奴婢喂刚烧开的水,烫得奴婢舌头上起了个大水泡…您又吓得巴巴的给奴婢请太医。”
  “娘娘,咱们守了一辈子,您怎么舍得抛下奴婢……”
  纪云瑟知她是悲痛过度,一时接受不了,或许把心中的哀念说出来,反而好一些,便陪着她说话。
  说到太后二十年前身体突然急转直下,纪云瑟突感诧异,遂问起道:
  “嬷嬷,照您的意思,娘娘从前十分擅长骑马射猎,身子骨也强健,那为何会一直缠绵病榻呢?”
  似乎从她记事起,跟着祖母常入后宫探望太后,她老人家多半就是病着的,总不见好,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轮又一轮,都束手无策。
  周氏叹了口气,抹了一把泪,道:
  “娘娘出身大将军府,自小就会舞刀弄枪,甚少生病。就是当年先太子坠马而亡,她怀着长公主,一时伤心病了许久,但生下长公主后调养了一些时日,身子便也好了起来,就算是日日亲自照顾病弱的长公主,也是熬过来了,并无大碍。”
  “后来陛下即位,皇后去世,皇长子养在了太后膝下,太后亲自照料亦是无妨的。”
  “直到皇长子突然薨逝,太后的身子才骤然垮了下来。”
  “又有长公主生下世子爷后不到半年就血虚而亡,娘娘更加受不住打击,变成了日日与汤药为伍。”
  纪云瑟还是有些不解,说道:
  “可是,娘娘的身体底子好,论理也不是没见过风浪之人,若只是受不住打击,何至于此?”
  周氏擦了泪,定定地看向她,又似陷入了回忆,喃喃道:
  “是啊,何至于此?”
  “以娘娘的性子,不该如此……”
  纪云瑟见她愈发悲痛,不敢再多说,只得劝慰道:
  “嬷嬷快别如此了,娘娘在天上,定是希望您好好的。”
  她扶着周氏轻抚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却见晏时锦推门而入,一身素白孝衣衬得他的面色更是白如积雪。
  “世子爷……”
  周氏一见他过来,起身伏在他怀里又止不住眼泪,晏时锦拍拍她的后背,对这位照顾自己从小长大的老嬷嬷道:
  “嬷嬷莫哭了,您还有我,还有陛下。”
  安抚了她一阵后,又看向纪云瑟,道:
  “辛苦你,替我好好照顾嬷嬷。”
  纪云瑟答应着,擦去眼泪,看着他满眼的红血丝,和一脸的疲惫之色,问道:
  “你这几日都没睡觉么?”
  晏时锦扶着周氏坐下,道:
  “接到飞鸽传书时,我尚在虔州。”
  纪云瑟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劝慰他什么,便拉住他的手,道:
  “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男子将她冰凉的小手握紧:
  “我知道。”
  掌心的温度消失,晏时锦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周嬷嬷托付她照料后,便出门离开。
  又是一轮哭祭之后,天已蒙蒙亮,周氏滴水未进,终于熬不住,晕了过去,纪云瑟只得让小宫女去寻沈绎。
  沈绎提着药箱赶来,给周氏用针刺了几个穴位,她方悠悠醒转,纪云瑟在一旁劝了许久,才喂她吃下一碗米粥,哄着筋疲力尽的周氏慢慢睡了过去。
  沈绎看着一脸倦意的纪云瑟,道:
  “你也趁这会子好好休息一会儿,太后娘娘的丧仪繁重,可有得熬。”
  纪云瑟点头应声,忽然想到周氏的一番话,便顺口问道:
  “夫子为太后娘娘诊治许久,可有发现她的身子有何别的异样?”
  沈绎闻言一顿,诧异道:
  “此话何意?”
  纪云瑟揉着有些酸痛的脖颈,道: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听周嬷嬷说娘娘从前身子骨极好,若只是因皇长子和长公主的事受了打击,有自责的情绪,论理也不该如此身体急转直下呀!”
  “那时娘娘的年岁并不算高,又贵为太后,有太医院的众多太医照料,补品药材应有尽有,何至于从那以后就缠绵病榻呢?”
  见沈绎沉默不语,只皱着眉头看向透着微亮的窗棂,纪云瑟拍了拍他,道:
  “夫子,您有没有觉着太后的病情有可疑之处?”
  沈绎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终是说道:
  “没有。”
  “当年皇长子和长公主相继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的确有可能让人一下病倒。”
  “更何况,太后娘娘生性纯良,时常自责,抑郁过度,则易伤心脉,加上年岁渐长,久而久之,身体自然难以承受。”
  纪云瑟听后,心中仍有疑虑,问道:
  “真的么?”
  沈绎放松了神情,道:
  “我骗你做什么?”
  “何况,若是太后的病真的存疑,太医院众多太医,不可能发现不了。”
  他收拾好了药箱,见周嬷嬷已睡沉,他细思了一瞬,停下脚步,悄声说道:
  “关于之前咱们说的选起火点一事,我已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但是,必须最近做此事。”
  纪云瑟道:
  “什么地方?”
  沈绎道:
  “太后素来信佛,陛下已经拟定,娘娘的梓宫奉安帝陵后,让公主郡主们和娘娘母家的几个孙辈亲赴灵岩寺为太后诵经,祈福超度。”
  “灵岩寺?”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沈绎点点头,继续道:
  “不错,灵岩寺在南云山,地处偏僻,旁边没有住户人家。”
  “我知道,寺中有一处西面的禅房位于一处峭壁旁,离寺中几处大殿甚远,又不挨着皇家别苑,是最理想的起火之处。”
  “如今又是秋季,天干物燥的天气走了水,不容易惹人怀疑。”
  “可是……”
  沈绎见她有所犹豫,劝说道:
  “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若是错过了,你独自一人不管到何处,都会显得太过刻意,惹人怀疑。”
  纪云瑟垂眸不语,她没料到太后会骤然薨逝,太后真心待她,要她利用为太后祈福一事逃跑,心中总有些过意不去。
  更何况,她看到晏时锦今日的模样,突然有些不忍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一走了之。
  沈绎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却罕见地催促她道:
  “云瑟,你还有何顾虑么?”
  “还是…有什么不舍之人?”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打在少女瓷白的脸颊上,衬得眼下的黑青愈加分明,沈绎难得在这个行事果决,素日有主意的女学生脸上,看到了明显的犹疑之色。
  宽袖中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他抿了抿唇,开口道:
  “机会难得,若是放弃,日后你再想筹谋,恐怕就难了。”
  见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周嬷嬷,似下不了决心,沈绎终是叹了口气:
  “也罢,还有些时日,你再好好考虑。”
  “夫子,等一等!”
  纪云瑟收回目光,叫住欲离开的沈绎,下定决心:
  “就按夫子说的做!”
  他说得不错,若是
  错失这个时机,不管她以后再单独到任何一个地方放火,都会显得太刻意,愈发惹人怀疑。
  而寺庙里本就有香火,又是人多一同去,会有些遮掩。
  她摒去心底的一丝不舍,定然道:
  “我会想办法随同公主郡主们去灵岩寺,至于其他的,请夫子帮我安排。”
  沈绎暗暗松了掌心,温声点头应道:
  “好。”
  纪云瑟直接歇在了宫里陪着周氏,纪筌得到她的传信,自是巴不得一声,立刻吩咐了人给她送换洗衣裳入宫。
  几日后,周氏的情绪稳住了一些,但依旧不愿进食,只说心口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
  她算是与太后一同长大,一直是太后的贴身婢女,陪太后出嫁,帮着太后养育了永安帝兄妹三个和晏时锦,永安帝视她如傅母一般,如今太后仙逝,她便成了皇帝仅剩的亲近长辈,十分重视。
  孙雪沅自是明白,她身为贵妃,挺着几个月的孕肚操持丧仪,忙里忙外不得空,便委托纪云瑟好生照料她。
  宫里每日哭祭的人多,纪云瑟见御膳房腾不出空闲另做可口的餐食,便自己在寿康宫的小厨房,做了两道拿手的小菜,熬了一吊炉的芡实淮山粥,劝周氏勉强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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