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纪筌蹙眉看向她:
“我找他,谈什么?不是自取其辱?”
他在官场上一辈子唯唯诺诺,见了威名在外的晏国公恐怕腿都会发抖,还敢找他要求什么?
魏氏道:
“我说句实话,侯爷别生气,说到底,咱们的确配不上他们晏国公府。”
见纪筌冷眼扫过来,魏氏赶紧接口道:
“所以,我觉得,侯爷若是不想放弃这门亲事,咱们可以主动找晏国公,就说,咱们瑟儿做侧室也是好的。”
纪筌正要斥她几句,却又突然觉得,不管他接不接受,的确就是这个道理。见他若有所思并不言语,魏氏继续道:
“侯爷,此事尚有转机,若是真的等晏老夫人给世子定下亲事,恐怕,咱们连个侧室都争不到了!”
纪筌并未开言,伸手拿过茶碗,顿了许久才饮下一口,道:
“此事,我自有打算。”
魏氏觑着他的神色,便知他已经听进去了,不禁松了一
口气,舒展了面容,心中的那些不平自通通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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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瑟每日早膳后便入宫,帮忙照顾了太后等她行了针睡着,又去凤仪宫找孙雪沅闲话,顺便问问沈绎,那件事的进展。
沈绎告诉她,他已经让人私下与京城的一间义庄联系好了,这段时日会留心一些无人认领的女尸,若是有身量年龄与纪云瑟及两个婢女相仿的,便会留着用冰棺保存。
纪云瑟放下心来,出宫与方成见面,因悦椿楼明面上的东主早已与苏氏无关,只是方成私下里一直在打理而已,故而想要迅速脱身就是一句话的事。
方成素知这位大小姐在章齐侯府中过得并不舒心,如今听说纪筌还要利用她的婚事,更是愤懑不已,见纪云瑟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听她的吩咐将京城的产业都托付交待妥当,自己带着金银细软先行回扬州。
待与扬州的当家主子苏家二小姐商议后,再联系纪云瑟接应她逃离京城之事。
办妥了这些,纪云瑟捶着肩背回府,也不去给纪筌请安,径直到了筑玉轩。
效猗奉了茶过来,悄声问道:
“姑娘,方掌柜那边,都说好了么?”
纪云瑟咕咚咕咚饮了一大碗茶,点点头,道:
“他过两日就会回扬州,跟姨母商议接应咱们之事。”
效猗还是有些担心,道:
“可是,姑娘,这真的能行么?”
她在高门后宅长这么大,从未听说哪家姑娘突然消失,假死逃走的事情,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家姑娘话本子看多了,思路竟如此离奇。
纪云瑟安慰她道:
“放心,沈夫子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再过些时日,就是万事具备,静待时机了。”
就算她是异想天开,但沈绎从来不是一个冒失冲动之人。
效猗叹着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崇陶一脸无语地走了进来。她给纪云瑟添上茶水,问道:
“这又是怎么了?从哪儿回来?”
崇陶看向纪云瑟,闷闷道:
“姑娘上回马球会做的新衣裳,前几日被二姑娘借去穿了,说是这两日就还,奴婢去问,又说今日还穿着,过几日再说。”
“上回太后娘娘赏的料子您一件衣裳都没做,全被夫人收起来了,好不容易做一身,还要被人抢走,姑娘,她们太过分了!”
纪云瑟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她道:
“一件衣裳而已,她要就给她吧,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才不划算呢!”
效猗却道:
“奴婢倒觉着奇怪,若是从前,二姑娘难得做一件新衣裳,来抢您的就罢了,可那些新料子一进府里,夫人就给她挑了好几种花式的做了几身,为何还看得上您的?”
“您那件雪青的,还是在外头布庄里买的普通料子,哪有太后娘娘赏的好?”
纪云瑟已经开始翻看方叔给她的各个铺子的账本,不想去深究,道:
“她就是这个性子!”
“总觉得别人的东西香一些。”
“别管她!”
夜幕降临,纪云瑟从筑玉轩过来,刚至恩熙堂,准备与纪筌等人一同用晚膳,却突然有门房的小厮匆忙来报:
“大姑娘,急事!”
纪云瑟眉心一跳,道:
“怎么了?”
小厮气喘吁吁,道:
“宫里来了人接姑娘,说是寿康宫急召!”
此话一出,连纪筌也一时慌了神,忙问道:
“瑟儿,这是……”
纪云瑟皱紧眉头,想到最近太后的身子,已经猜到了几分缘由,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心陡然沉了下去,实话实说道:
“恐怕是…太后娘娘身上不好,周嬷嬷让我们几个常在跟前的小辈过去…瞧最后一眼…”
说着,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不自觉滚落下来。
纪筌忙道:
“瑟儿,那你赶紧去,千万莫要耽误了!”
太后临终之前能想到他家长女,说明是把她当成了家人,晏国公府总是要顾虑这层关系,那他日后就算主动找晏国公,也能有砝码在手。
纪云瑟答应了一声,没有心情再管其他,小跑着出了门,钻入寿康宫派出来的马车里。
第70章
夜幕沉寂,乌云遮月,整座宫城似笼罩在一片阴沉的暮霭中。
纪云瑟气喘吁吁地赶到寿康宫时,殿内殿外已经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寝殿的窗棂透出烛火,隐约可见交错往来的人影晃动,一个跪在院内,日常跟在周嬷嬷身旁的宫女瞧见了她,忙起身过来将愣着神不知所措的纪云瑟带入殿内,悄声道:
“嬷嬷说,让姑娘您在这里候着。”
内室的珠帘外,以裕王为首,蔚王、祈王和赵沐昭等人依次跪着,靠前的是后宫的各位妃嫔,她没有瞧见孙雪沅和夏贤妃,应该是侍奉在太后的身侧。
纪云瑟回过神,伸手抹去满脸的泪水,依小宫女所言,跪在了景和公主的后边。
珠帘后,两排太医跪地俯首,皆是眉头紧锁默默叹气,孙雪沅和夏贤妃在一旁默默用帕子抹着眼泪。
永安帝坐在炕沿上,神色凝重,眼眶含泪,他紧握着太后的手轻声道:
“母亲,子睿马上就到城门了,您有什么话,可以先跟儿子说。”
太后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费力的看了皇帝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虚空,动了动唇,勉强发出了一个声音,永安帝垂耳贴近她,才听清她在说:
“玥儿…”
周氏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娘娘这两日睡觉时,总是念着长公主,和皇长子殿下。”
“娘对不起你,玥儿……”
太后阖目喃喃而语。
周氏跟着道:
“娘娘总是自责自己怀着长公主时没有保养好,让长公主生来就身子弱,害她生下世子爷后血虚而亡。”
永安帝安慰了太后几句,蹙眉看向身旁的江守忠:
“去看看子睿何时到,快让他进来!”
江守忠领命往外跑,周氏又道:
“还有皇长子,娘娘又说皇长子不比长公主生来身子弱,好好的会突然……一直怪自己没有照管好皇长子殿下,日日自责。”
永安帝握紧太后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手,俯下身在她耳畔道:
“母亲,栩儿是突发惊厥而死,与您无关,你万不可如此自责呐!”
“您这样,让儿子如何自处?”
“子睿…”
太后的声音愈发虚弱无力,门外传来江守忠的高声通禀:
“世子到!”
一个玄色身影闪入殿内,快步行至内室,跪在了炕沿旁,晏时锦风尘仆仆,抓住了太后向他伸出的手:
“皇祖母,孙儿回来了!”
太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在握住他的手后,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好好的,都好好的…”
又不舍地看了一眼永安帝,便阖上了眼睛,手瞬间垂落。
丧钟敲响,寿康宫内哭声一片。
纪云瑟直到亲眼见着太后的梓宫奉安钦安殿,灵堂布置妥当,方切身感知到,这位真心疼爱她的长辈的确离她而去。
已近中秋的夜里有了些许寒意,秋风萧瑟,永安帝引领众人成服,整个宫城挂起了漫天的白幡,纸钱飞撒,层叠的白幔尽头,是书有太后谥号“孝惠仁皇后”的灵牌。
一轮哭祭之后,纪云瑟被孙雪沅安排去往一旁的厢房内陪着周嬷嬷。
周氏哭得没有了力气,纪云瑟小心扶着她斜倚在暖炕上,将引枕放好,又去斟了热茶过来,握着她的手,哑着嗓子道:
“嬷嬷,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周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屋内摇晃的烛火上,幽幽道:
“我自小陪在娘娘身边,与她一同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