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地上凉,起来吧。”
孙雪沅伏地不动,哑声道:
“臣女对不起陛下,臣女愿领罚!”
门外的江守忠长吁一口气的同时,又默默感叹这真是个傻姑娘,他这主子恨
不得把她放心尖上宠着,哪能舍得罚她?
明黄的帷幔随微风轻轻摇曳,烛火中的帝王一脸无奈地看向不远处娇软得如同她养的那只雪白猫儿一般的小姑娘,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道:
“无论朕要罚你什么,你都认么?”
“嗯!”
孙雪沅弱弱点了点头,永安帝搁下手串,缓声道:
“好,你先起身,过来。”
第58章
寿康宫内满是艾烟的余味,太后终于亲眼见证了皇帝这棵老铁树开花,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被皇帝领进来的,是太妃孙氏的侄孙女。
这孩子每次跟着孙氏来请安,都是默默躲在后头行了礼就不说话,太后也是今日,算是真正看清楚她的容貌,自然跟纪丫头没法儿比,但胜在沉静温婉,眼神清澈。
原来,皇帝年纪大了,好这寡淡闷葫芦的奇特口味。
太后心里说不上高兴,毕竟不是她看上的儿媳妇,更无法理解皇帝的眼光,但想到自己时日不多,能看见唯一的儿子以后有个贴心的姑娘照顾,也就不想计较太多。
“都起来吧,坐!”
永安帝自然而然地扶了一把孙雪沅,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扯了扯唇角,吩咐宫人上茶。
孙雪沅并未随皇帝一同落座,她见周氏端来了太后的药碗,恭敬一福,道:
“不知臣女是否有幸服侍娘娘喝药?”
太后看了正襟危坐的皇帝一眼,便知,这姑娘已经被他调教过了,她又不是恶婆婆,断然没有给新媳妇下马威的道理,便微微颔首应允。
周氏将药碗递给孙雪沅,她轻轻舀起一勺,细心吹散热气,动作轻缓地送到太后唇边,眼神专注而温柔。
太后张口喝下她晾得不冷不热的药,又被她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这般细致周到的服侍,自然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一碗药喝毕,她摆摆手,道:
“别忙了,坐着吧!”
“谢娘娘。”
孙雪沅恭敬一福,又从进来时捧着的一个托盘里,将那件秋香色的外衫双手奉上,道:
“臣女不才,亲生做了一件衣裳献于娘娘,望娘娘笑纳。”
一旁的周氏接过,送到太后面前,赞道:
“姑娘真是好手艺。”
太后接过,看了一眼针脚和绣花,微微点了点头,道:
“有心了,坐吧!”
孙雪沅乖巧地应声,坐在皇帝圈椅旁的一张小杌凳上,低眉敛目,双手交叠于膝,那份恬静与规矩,倒让太后心中那丝不悦渐渐消散,随口与她寒暄了几句,便道:
“哀家今日起得早,有些累了,你们去吧!”
永安帝和孙雪沅依言起身,行了礼告退。
太后见周氏过来欲撤下他们用了的茶碗,便道:
“皇帝的先别忙着收。”
果不其然,片刻后,永安帝又回来,太后也不多言,待他坐定后,直接问道:
“准备给她什么位份?”
永安帝轻轻甩了甩手中的菩提子,道:
“儿子特回来先问问母亲。”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哧一声,道:
“还问我做什么?”
“不是都派人修缮凤仪宫了么?”
一宫主位是跑不了,至少是嫔位。
自打那日听皇帝说起有心仪之人,她就把江守忠叫过来细细问了,那个老精怪自然打死都不肯透露正主是谁,但其他的,譬如皇帝对那姑娘的心意有多贵重,该交待还是交待了。
永安帝淡笑一声:
“还是要母亲您同意才是正理。”
他见太后似坐着有些累,忙起身扶着她往下躺了躺,又将引枕重新放好,顺势坐在床沿上,为她掖了掖被角。
太后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半猜半疑道:
“总不能,她刚入宫,就封妃吧?”
永安帝面上笑意未减,拨弄着手里的菩提,见太后看着他的神情逐渐失语,片刻后缓声道:
“若是儿子没有记错的话,凤仪宫,是历代皇后所居。”
“什么?”
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要立她为后?”
一个才十八的小姑娘,一入宫,位份就压过所有的嫔妃,包括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宫中老人,这些就算了,还直接做正宫皇后?
永安帝颔首道:
“儿子真心喜欢她,愿以妻礼待之。”
太后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从前给纪云瑟考量的,也不过是想皇帝看在这孩子是侯府嫡女,先封个嫔位,待诞下皇嗣,再慢慢晋封,到妃和贵妃,宫里毕竟有几个生育了皇子的老人,她甚至都没怎么敢想争皇贵妃之位,更别说皇后了。
可是,孙雪沅不过是个孤女,祖父虽官至礼部尚书,但那是他时任侍郎时因公死在了任上,被先帝追封的。
这样的出身,如何堪当国母?
她不禁心底冷笑一声,看看,一个男人若是真喜欢一个女子,是能心甘情愿拿出他最宝贵的东西,双手奉上的!
但皇帝不行,他是天子,关乎江山社稷,岂能率性而为?
太后觉得脑门芯都被他气痛了,白了他一眼,道:
“如今,你是那刚行冠礼的愣头青么?”
“孙子都有了的人,还脑子一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罢,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永安帝忙上前给她顺着后背,无奈道:
“母亲莫急,儿子这不是找母亲您商量么?”
“儿子不是没有深思熟虑,后宫一直由夏氏主理,儿子知道,母亲您也不喜欢她的行事,不过是看在她生育了皇子公主的份上,不计较而已。”
“雪沅的性子,母亲也能瞧出来,若是儿子不在名分上抬举她,难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欺负。”
太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后宫的人争什么你不知道么?”
“只要你雨露均沾,谁还会针对她?”
永安帝挑眉叹了口气,并不言语。
太后一脸恨铁不成钢,又咳嗽了两声,道:
“你不仅想立她为后,还想独宠她一人?”
她用似不认识的眼神,看着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儿子,那些平衡后宫朝堂的道理他会不明白么?
他清楚得很!但是,为了他心爱的姑娘,他豁出去了!
半晌,太后终是叹了口气,唤道:
“琛儿…”
这是赵琛即位之后,第一次听太后唤回他的名字,倒如回到幼年时一般,他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握住太后的手,微微叹气,道:
“母亲,儿子并不想惹母亲生气。”
“儿子是觉着,母亲会站在儿子的立场,为儿子考虑。”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
“听娘一句劝:有时,福分来得太急,太重,也不是件好事。”
“就算不为别的,你也该为孙丫头想一想。”
永安帝看向面容有些憔悴的太后,道:
“那母亲的意思是…”
太后见他如此说,闭了闭眼,无奈道:
“至多,给她贵妃的位份,若是她有造化,生下皇子,你再立她为后,也来得及。”
永安帝点点头,温声道:
“好,儿子谨遵母亲的意思。”
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也没有什么不甘无奈之色,太后瞬间反应过来,她这老谋深算的儿子,恐怕早就拟的是贵妃的位份,怕她不同意,才故意说要立后,让她退而求其次的吧!
她闭上了眼,不想看见他得逞的笑意,摆了摆手,道:
“去忙吧,哀家要睡了。”
~
有了太后的点头,封妃的旨意第二日就传遍后宫朝野,大部分人听说了皇帝册封的人和位份,都是惊掉了下巴。
长春宫内,青瓷茶盏更是碎了一地。
夏贤妃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鸣蝉使劲摇晃:
“你说谁?”
鸣蝉忍住头晕,再一次道:
“孙雪沅,是孙太妃宫里的孙姑娘!”
夏氏只觉得似突然有柄利刃插入了自己的脑袋里,一阵猛烈的剧痛让她承受不住,跌坐在美人榻上愣了好半晌。
鸣蝉慌忙扶住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娘娘……您没事吧?”
夏氏支撑不住,扶上了一旁的凭几,
“孙雪沅?”
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她甚至连那姑娘的样貌都想不起来,就连她的名字,也是今日听着宣读的圣旨,才得知的。
夏氏冷笑了几声,陛下啊陛下,你这是打了多少人的脸?
也不知在哪里捡的阿猫阿狗,竟然被他当宝贝似的,一来就是贵妃?入住凤仪宫,难不成,等她生了皇嗣出息了,还想抬举她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