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上前劝道:
  “姑娘,您绣了半日,歇息一会儿吧,小心又伤了眼睛。”
  她家姑娘从前在家中时,常常被逼着熬夜做活,留下了眼疾,跟着太妃入宫后,方养好了些。
  可是这些时日,姑娘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做这些活计,她虽不说缘故,但素捻大致能猜到。
  端阳那日,姑娘被江公公找了去,直到第二日一早方回宫,素捻给姑娘沐浴更衣时,就发现了她身上的异样,结合最近源源不断的赏赐,不难猜那男子是谁。
  自家姑娘一直被嫌弃退过婚,无人求娶,况她又没有什么嫁妆,那样的性子就算是找了合适的人家,也是被欺负看不起。
  若是能沐得天恩,或许是一件好事。但奇怪的是,姑娘自那日从重华殿回来后,就似变了一个人,除了去学堂,回宫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内,也不言语,有时还偷偷抹泪。
  就在她以为姑娘受了什么委屈时,却见赏赐继续每日送来,冰鉴和各式新鲜水果,每晚的燕窝粥,从未断过。
  素捻也曾试探着问了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总是不说话,就连江公公找她,也一直托辞不见。
  孙雪沅恍若未闻,素捻知晓自家姑娘的性子,虽温顺,但有时决定的事也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叹了口气,将准备好的一碟果盘放在她身侧的方桌上,道:
  “姑娘
  ,这是江公公送来的蜜瓜,凉凉甜甜的最是解暑,您吃一些吧。”
  孙雪沅看了一眼,微微蹙眉,道:
  “我不是说了么?江公公再送什么来,都别收,你为何不听?”
  素捻为难道:
  “姑娘,江公公是御前的总管公公,奴婢怎敢拒绝?”
  孙雪沅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素捻无奈,只能将果盘放回冰鉴上。
  不多时,有小宫女来报:
  “姑娘,纪姑娘在宫外求见。”
  孙雪沅闻言顿了顿,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放在一旁,道:
  “什么叫‘求见’?快请进来!”
  她起身步出屋外,就见纪云瑟进入宫门内,看见她后唤了她一声:
  “雪沅。”
  孙雪沅拉着她进入厢房内,吩咐素捻给她上茶,把果盘也拿过来,看了一眼屋外的烈日,有几分诧异道:
  “云瑟,天气热,你怎的过来了?”
  纪云瑟看向她身旁的素捻,欲言又止。
  素捻知晓这位是自家姑娘在宫里唯一能说上话的好友,见这情形,自觉道:
  “姑娘,适才太妃那边的嬷嬷找奴婢,奴婢去瞧一瞧。”
  说罢,她退下关紧了房门。
  纪云瑟的目光落回眸光清澈的孙雪沅身上,开门见山地拉着她恳求道:
  “雪沅,你一定要帮我!”
  孙雪沅见她神情急切,有些诧异,忙问道:
  “云瑟,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我能帮你什么?”
  纪云瑟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雪沅,我想让你帮我救一个人。”
  她顿了顿,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
  “就是我身边的宫女丁香,因我之故,被夏贤妃杖责贬去了浣衣局,雪沅,如今,只有你能救她!”
  她刚从沈绎的口中得知,永安帝早已准备册封雪沅为贵妃,赐居的还是先皇后的凤仪宫,只是雪沅似有犹豫,故而一直未成。
  孙雪沅瞪大眼睛愣了愣,有些无措:
  “夏…夏贤妃?”
  “可是,我能怎么帮你?”
  纪云瑟拉着她的手,道:
  “不必你说到陛下面前,只需跟江公公说一声,此事就有转机了!”
  孙雪沅本能地低下头,小声道:
  “云瑟,你…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会……”
  纪云瑟已经十分了解她的性子,是一个说不了谎话的人,况自己亦没有空与她拐弯抹角,便道:
  “雪沅,陛下心仪你,你也爱慕陛下,是不是?”
  孙雪沅抚着通红的脸颊,一脸惊诧地看向她:
  “云瑟,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见纪云瑟叹了口气,孙雪沅立刻拉住她的手,努力解释道:
  “云瑟,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之前,并不知晓你,你和陛下……”
  “我真的不想…对不起!”
  纪云瑟拍了拍眼前这位语无伦次,目光中全是懊恼的傻姐妹,无奈叹道: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从未想过做陛下的嫔妃,我只想快些出宫!”
  孙雪沅诧异道:
  “为…为何?”
  “你入宫,不就是为了……而且,太后不也是希望你……”
  纪云瑟听她如此说,大致猜出了她不肯接受册封的原因,忙道:
  “傻姑娘,你不会以为抢了我的什么东西,所以才和陛下闹别扭的吧?”
  见孙雪沅呆呆地看向她,纪云瑟抚了抚额头,握着她的肩膀道:
  “雪沅,你怎的不问问我呢?我是被我爹逼着入宫的,我根本就不想留在这里,你答应陛下的册封才是帮我呀!”
  “而且,既然陛下喜欢你,你也喜欢陛下,就不应该因为其他的什么人什么事放弃呐!”
  ~
  暮色四合,勤政殿外一片静谧,侍卫宫人垂首侍立在外,鸦雀无声。
  这些时日头发都要熬白了的江守忠躬身轻轻关上殿门,悄声步出殿外,细声嘱咐候在外的几名内监:
  “给杂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伺候着,若是惹了陛下生气,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望着半空的一轮明月长吁短叹了片刻,走出宫门,却见宫道上有个娇小纤弱的身影向这边走来,如此熟悉!
  江守忠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恍惚中有了错觉,直到走近,才看清,果然是他那主子朝思暮想不得见的姑娘。
  这位总管内监老泪纵横,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我的好姑娘,您终于露面了!”
  自从那日这姑娘一早从勤政殿消失,他奉命拿着圣旨在景福宫外与她说了几句话后,就再没见过她,除了去重华殿,就是把自己关在景福宫不出门。
  陛下自是不便亲自去寻她,这位天子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黑沉,可苦了他们这些每日在御前晃眼的人。
  孙雪沅低着头,弱弱问道:
  “公公,我……”
  见孙雪沅主动过来,江守忠岂可再放过她?忙叹着气,道:
  “唉,姑娘快去瞧瞧陛下吧!”
  孙雪沅一惊,心急之下口不择言道:
  “陛下,他怎么了?生病了么?”
  江守忠也不管什么忌讳,直接点点头,相思病可不是病么!
  少女的脚步匆忙,江守忠亲自给她打帘子,这会子,就不用走什么宣召询问的流程了。
  大不了,就是天子发怒砍了他的脑袋,左不过日日这样提心吊胆的,还不如来一刀痛快。
  殿内一片寂静,鎏金龙纹三足熏炉中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男子儒和中带着不耐的声音响起:
  “朕不是说了么?无事不得擅入!”
  少女脚步微顿,江守忠并不言语,只向她点点头,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孙雪沅深吸一口气,在他的眼神鼓励下,方往前走,行至大殿中央,跪地俯首:
  “臣女,给陛下请罪!”
  江守忠悄然抽身,关紧殿门,将门外的几名宫人支开,自己守在那儿,忍不住倾耳听着殿内的动静。
  永安帝淡淡看向她,并未开言,小姑娘已经老老实实将事情原委交待了一番。他不禁拧紧了眉心,目光沉了沉:
  “你的意思是,朕在你心中,远不如你和那姑娘的情分?”
  他简直被她气得哑然失笑,若是那姑娘不去找她说明白,或者,那姑娘打定了主意留在宫里做他的嫔妃,她孙雪沅就打算始乱终弃,跟他一别两宽?
  少女轻声抽噎,嗓音柔软得如同弱柳拂过水面:
  “臣女,对不起陛下!”
  永安帝捏紧了手中的菩提子,冷声道:
  “若是日后,你还有哪个姐妹瞧上了朕,你是不是,也要把朕让出去?”
  孙雪沅声音微颤:
  “臣…臣女,不敢!”
  油润的菩提子在劲长的指节中被揉捏得咯咯作响,男子闭了闭眼:
  “不敢?”
  而不是不愿?!
  孙雪沅不敢抬头看他,实话实说道:
  “而且,臣女也没有别的好友了,只有云瑟一个。”
  永安帝再一次直接被她气笑:
  “所以,朕该庆幸你没有认识更多手帕交?”
  孙雪沅早料到他会生气,亦做好了被罚的准备,但见这位素日里儒雅温和的帝王这样质问她,还是忍不住害怕,浑身颤抖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当她主动踏入他的宫门,行至他面前时,永安帝的心里就已经默默将从前种种一笔勾销了,此刻见小姑娘吓成了抖筛,他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放缓音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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