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孙雪沅手中提着书笈,步伐不快,还未等纪云瑟唤她,却见她行至一座大殿旁,是琳琅阁。
浓密的花丛后,出来一个人,向她躬身,二人说了几句话后,一同步入殿内。
纪云瑟远远地站在一棵菩提树后,看着这番场景,愣在原处。
她不认识那位手持拂尘的内监,但可以分辨出他的服制,不是普通的宫人,而是高阶总管内监,甚至,比太后宫里的总管等级还要高。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勤政殿的人。
再看一眼静立殿外的几名神情坚毅的羽林卫,纪云瑟的这一惊不小。
孙雪沅是去……
见陛下?!
琳琅阁内,孙雪沅躬身低头,将书笈放在一旁,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臣女给陛下请安。”
身着紫色圆领窄袖常服的清隽男子坐在宽大笃定书案旁,原本端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无奈的笑意:
“朕不是说过了么?不必行此大礼。”
他指了指一侧早已准备好的圈椅,温声道:
“起来,坐吧!”
“谢陛下。”
孙雪沅行至圈椅旁坐下,如往常一般,将自己的书册拿出。
永安帝见她身着一件半新的素缎裙,有些诧异地问道:
“前两日朕让江守忠送去的两匹云锦不喜欢么?”
孙雪沅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臣女多谢陛下赏赐,但臣女无功,不敢受陛下如此厚礼。”
永安帝与她相处久了,知晓其性子,便故意道:
“随你吧!”
“只一件,那料子搁久了会发霉,若是被耗子发现,说不定还被拿来做窝。”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了些:
“把朕赏的东西糟蹋了,也是欺君之罪。”
“啊?”
孙雪沅吓得掉了手中的笔,永安帝看她一脸的恐惧就要溢出来,下一瞬恐怕又要下跪了,忙笑道:
“唬你的!”
“也怨朕疏忽了,下次,朕让尚服局做成了衣裳再给你送去。”
孙雪沅有些愣愣地看着他,这段时日,她几乎每日都与这位天子见面,早已知晓,他不是个暴君,相反,是个知情识礼,温文儒雅的男子。
她自小失去父母,跟着叔伯过日子,每日谨小慎微却也时不时缺衣少食,还要帮着做针线打络子这些活,没有享受过一日的舐犊之情,连自幼定下的亲事也被迫退婚让给了堂妹,直到孙太妃接她入宫陪伴。
但她这位姑祖母因唯一的女儿被先帝送去和亲,此生恐不得再见,故而脾性有些古怪不好相与,虽然衣食住行从不曾亏待她,但也没有太多的温情可言。
永安帝见小姑娘突然情绪低落下来,眼眸似添了一层水雾,抿唇不语,忙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朕吓着你了?”
孙雪沅摇了摇头,有些哽咽道:
“不是,是臣女觉得,陛下对臣女太好了。”
好得如梦幻一般,一点儿都不真切,她虽然脑子笨,但并非不通情事之人,这份“好”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她自知有了被无故退婚的前科,已无法再找人家,她也认命。
当她打算照顾了姑祖母晚年后便出宫找一处佛庵了此残生时,却碰见了永安帝,这样一个成熟的男子给了她这般偏爱,她实在无法抗拒。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似有所感,心知肚明的永安帝忍不住抬手,顿了顿,终究只是落在她的鬓发上,轻轻地一抚而过,温声道:
“朕对你的心意
,你既已知晓,那朕就不拐弯抹角了。”
“雪沅,你只需告诉朕,你愿不愿意。”
孙雪沅侧头看着这个清隽如玉,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男子,想到近日他对自己课业的耐心辅导,和对她的各种悉心关照,心中百感交集,既感动又忐忑。
或许,平日她是一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人,但此刻,她想要抓住这份温暖。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答道:
“臣女愿意。”
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
仿佛在这瞬间,所有的飘摇不定都找到了归宿,心中有片长久以来的空缺,终于被填满。
永安帝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微微点头,他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尽的安心,柔声道:
“好,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朕。”
他抬起手,拢了拢小姑娘鬓角的碎发,道:
“君无戏言,朕只允你一句:今后唯你一人,此生绝不负你!”
第38章
约莫半个时辰后,孙雪沅提着书笈,由刚才那位首领内监送了出来。
只见那内监对孙雪沅十分恭敬,躬着身子笑眯眯地与她说了几句话,才指派了一个小内监跟着她离开。
纪云瑟躲在树后并未走,直到一盏茶后,亲眼目睹身着紫色帝王常服的男子,在宫人内监的簇拥下,步出琳琅阁,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雪沅果然是与永安帝在此见面。
而且,看这情形,不像是偶遇,倒像是一早约好。
纪云瑟早知永安帝除了每日下了早朝会来看望太后,偶尔顺路去瞧一瞧几个稍年幼些的皇子公主之外,不常入后宫。
他若是要看书,也应该去前朝的文渊楼,而不是来后宫的琳琅阁。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和孙雪沅一起。
纪云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永安帝瞧上了雪沅?
若是真的,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早听说,永安帝已经多年没有召幸过嫔妃,最小的公主都有十岁了,而算起来,雪沅入宫应该也有几年,但他们两个看起来,平日里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的会突然碰在一起?
真的是男女之情,还是雪沅有什么事求到了圣上面前呢?
不行,她得确定此事。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纪姑娘?”
纪云瑟回过头,却见是谢绩,她舒了口气:
“啊,是谢统领呀。”
谢绩见她身体微颤,明显被唬了一跳,笑道:
“在下是否吓着姑娘了?”
纪云瑟浅笑一声摇摇头,就见他身后,是穿着暗紫官服的晏时锦,站在几步外,身姿挺拔,却还是如从前那般浑身透着冷厉不可冒犯的威严。
她只瞥过去一眼,收回目光向谢绩寒暄道:
“谢统领是在此巡查么?”
谢绩道:
“我和指挥使来寻陛下,正巧碰见姑娘。”
纪云瑟了然地点了点头,又装作有些诧异地问道:
“陛下到后宫来了么?从前,似听说陛下极少过来。”
谢绩随口道:
“从前不常来,但最近每日都过来。”
“那,陛下他……”
纪云瑟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晏时锦打断,他蹙眉向谢绩道:
“还不走?”
谢绩忙忙地跟纪云瑟说了一声“告辞”,跟上了晏时锦的脚步离开。
纪云瑟:
“……”
不过,她也不方便向谢绩询问太多。
回毓秀宫后,纪云瑟取出一袋那日崇陶给她备的银两,交给丁香,道:
“你想办法,去帮我打听一下孙太妃的景福宫最近有什么异样。”
丁香诧异道:
“姑娘为何突然关心孙太妃了?”
纪云瑟并不回答,只道:
“特别是有关雪沅的事。”
“还有,再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陛下近来入后宫的时辰和次数,最好能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必太仔细,千万别让人看出端倪就好。”
丁香见她不多言,也不再问,答应着去了,她在宫里多年,自然知晓有些话该如何开口。
次日照例是夫子们旬休,不必上学,纪云瑟心里藏着事,待赵沐昭去往长春宫后,她思虑了片刻,去了寿康宫。
太后正在用膳,纪云瑟刚到那里,就遇见了候在外的沈绎。
他凝视了她片刻,道:
“为何脸色不好?”
“脚伤如何了?”
纪云瑟淡笑一声,道:
“早就好了,或许是近来天气热的缘故,夜里有些不好睡而已。”
她是一个有些心事就很难入睡的人,最近一直烦心着端阳宴和永安帝的事,每日都只是浅浅地睡两三个时辰,天擦亮时就醒了睡不着。
沈绎道:
“等我看了太后,再给你瞧一瞧。”
纪云瑟刚要拒绝,就见周嬷嬷掀帘子走了出来,请沈绎进去。
看见纪云瑟,拉着她往一旁的偏殿走去,说道:
“姑娘来得巧,奴婢正要寻姑娘呢!”
进入厢房中,她命宫女取来一个小匣子,递给纪云瑟:
“这是娘娘赏给姑娘的,你看看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