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晏世子来了,嬷嬷在里头陪着一同说话。”
  从前若是听说晏时锦在里侧,纪云瑟定会回避,先行去往外面的厢房歇息,等他走了再去看太后。
  今日,她却应了一声,径直进入,在东侧的外间候着,隐约听见西暖阁里太后和男子说话的声音。
  片刻后,似有脚步声传来。
  纪云瑟背对着西面坐在圈椅上,听见珠帘声响,有人出来后,故意“嘶”的轻呼了一声,摸向自己的脚踝。
  “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纪云瑟扯了扯唇角,弱弱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温敛的双眸。
  她心道一声失策,没想到,出来的竟是沈夫子。
  沈绎疾步行至她身旁,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忙问道:
  “腿受伤了?”
  纪云瑟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道:
  “没,没什么。”
  但看着他逐渐严肃的神情,素来在夫子面前不敢撒谎的她只得老实交代:
  “就是,前两日崴了脚。”
  沈绎放下药箱,皱着眉头问道:
  “严重么?有没有骨折?”
  纪云瑟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没有,不过是脱臼而已,早就好了。”
  沈绎看了一眼西暖阁的方向,神情凝重道:
  “只要是伤筋动骨,就不是玩笑,你跟我过来,我看看。”
  纪云瑟道:
  “真的好了,沈,沈太医。”
  沈绎挎上药箱,给了她一个不容分说的眼神,纪云瑟只得跟着他,去往一侧的厢房。
  她见沈绎从药箱里拿出跌打的药膏,忙笑道:
  “夫子您把药给我就好,回去,我让丁香给我上药。”
  沈绎道:
  “我先看看你伤得如何。”
  纪云瑟看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得坐在圈椅上,准备脱下鞋袜。
  就在她觉得立马要在这位夫子面前暴露自己无病呻吟的小心思时,紫电走过来,象征性地敲了敲原本就敞开着的房门,面无表情道:
  “沈太医,适才陛下着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绎有些诧异,他分明刚从勤政殿给圣上请了平安脉过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一声,将药膏放在纪云瑟身旁的桌上,道:
  “你先回去自己上药,有空我再替你看一看。”
  随即挎上药箱后离开。
  纪云瑟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她坐在圈椅上,重新穿上鞋时,却听见关门声响起,屋内骤然暗了下来。
  她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与男子冷厉的黑眸四目相对。
  第37章
  窗外雨势不停,室内昏暗一片。
  男子背对着光线,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
  又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纪云瑟看了他一眼,继续回头坐着不起身,似漫不经心地摸着脚踝,道: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少女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软柔,就算带着不知缘由的愠意,听起来却似撒娇的猫儿一般,晏时锦呼吸沉了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脚还没好?”
  刚才看着她和赵峥走了一路,分明正常得很,若不十分注意,根本察觉不出她有脚伤。
  纪云瑟觑了他一眼,嘟囔着吐出几个字:
  “没好又怎样?与世子何干?”
  晏时锦看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终是不想与她计较这话的失礼,问道:
  “你回宫后,没有上药?”
  “翻墙摔了脚又不是什么荣幸之事,我才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就连平日走路,我都得忍着疼,装作没事的样子,不敢让人瞧出异样。”
  说到最后,少女的语调有些哽咽,话停了片刻,她抓起方桌上的药膏,起身欲往外走。
  事实上,她的脚虽脱了臼,但不算严重,加之迅速复位,又有立刻上药,其实早已消肿,好了七八分,寻常走路也只有些微微的疼,并不影响,但她权衡一瞬后,还是扯了个谎。
  如此低劣的谎言,若换了平日,身为京卫司指挥使,常年与各色老谋深算之人打交道的晏时锦不难分辨。
  但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他虚握着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臂。
  纪云瑟勾了勾唇角,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后,面露不耐地转头看向他:
  “世子这是做什么?”
  他抢过她手中的药膏,又从胸口衣襟处拿出一个琉璃小瓶递给她,淡声道:
  “这是那日给你用的药酒,你回去再上几次就好了。”
  “此药酒出自军营,比这些寻常的跌打药有效许多。”
  纪云瑟伸手接过,转着手中的小瓶,透明的琉璃在光线中发出不同角度的亮泽,她细细端详了片刻,不禁翘首看向他,眨了眨眼睛,问道:
  “世子为何随身带着这药?”
  “以你的身手,总不会是经常受伤吧?”
  晏时锦避开她明知故问的促狭眼神,不置可否,转
  身欲离开,却被拉住衣摆,
  “世子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上一次药,好不好?”
  见他微眯的黑眸幽冷地看了过来,纪云瑟一副垂眸不敢看他的模样,咕哝道:
  “你的手艺好嘛,从前,我若是受伤,就算是抹了药,也要许久才能好全。”
  “可是,那日世子你给我按揉了一次,就好了五六分。”
  少女的声音轻缓,虽是恳求,却带着十足的任性。
  但是,以她的身份,要求他堂堂国公世子服侍,已是僭越之极,更何况还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框着,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这番无理的话。
  然而,晏时锦却偏偏无言以对,因为有着更加无理举动在前的是他!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她纪云瑟是太后择定的儿媳人选,而他日后的妻子,必定是要过祖父祖母那关,典雅守礼的豪门闺秀。那日,他虽推了与成国公府大小姐的亲事,但也清楚,还会有其他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她!
  所以,从前不管她如何刻意撩拨,他都可以冷眼观之,不为所动。
  可是,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荒诞之梦后,他却无法忽视纪云瑟的存在,每每静下心思索时,想的都是要与她桥归桥,路归路,不相往来,不闻不问。
  但只要一见着她,心神又会不自觉的被她牵动,做出一些不及深思熟虑的随性恣意之事。
  就如此刻,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间房里。
  谁为她打伞遮雨,她伤势如何,还有哪个男子会触碰她的脚,给她上药,都与他无关。
  说到底,他与她,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一梦之缘而已,梦醒后,合该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好不好嘛?”
  看着自己的衣摆随着少女嫩白的柔荑来回摇动,晏时锦终是抬手将衣摆收拢,丢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后,转身离去:
  “你有近身服侍的宫女,让她给你上药。”
  纪云瑟默默地看着他毅然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肩,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她自是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但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摸出了这位国公世子的几分脾性。
  她就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但很快,她不再有心思与这厮周旋。
  太后略带几分期待地与她说起了端阳宴,特地让周嬷嬷吩咐尚服局为她裁制几身新衣,看着周嬷嬷在一旁颇具意味的笑容,纪云瑟便猜出,那晚的宫里家宴,永安帝也会出席。
  不管夏贤妃和她自己如何努力,总是逃不过这一日。
  若是她所料不错的话,只要她在宴席上不出任何差池,有身体日渐衰弱的太后极力撮合,永安帝极有可能会当场应下,到时,谁也救不了她。
  可就算她不想如此,也不能为了避免被永安帝看上而故意犯错,将自己和整个纪府的性命悬于刀尖。
  有了太后的关照,尚服局很快将衣裳赶制出来,在寿康宫试穿过后,太后和周嬷嬷惊叹不已,帮她选了其中一身最时兴的浣花锦,颜色是最衬肤色的鹅黄。
  只有纪云瑟强装笑脸,磕头谢恩之后,便说要回毓秀宫。
  她心情烦闷,出了寿康门之后,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宫道上,在御花园旁的一个假山洞里坐了许久,才起身。
  却忽的看见一个熟悉的娇俏身影从前面的花丛旁走过去
  是孙雪沅?
  这几个月两人共同上学,相谈甚欢,早已处成了手帕交,纪云瑟有些诧异跟了上去,却看到孙雪沅掉落了一个物什。
  她上前拾起,见是一只杏色香囊,在日光下闪烁着上等织锦的荧光,有淡香扑鼻,好似上面绣工精湛的一只折耳白猫也栩栩如生起来。
  纪云瑟看着这东西的第一反应竟是诧异,她知晓孙雪沅在宫内的处境,她一个孤女跟着身份有些尴尬的孙太妃,平日里衣着朴素,吃穿用度皆是次人一等,论理,不该有这等锦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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