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的哥哥 第23节

  红刀弯起眼,笑着的桃花眼泛起泪,他说:“杀了我吧。”
  林又茉静止了。
  她听到她太阳穴一胀一胀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就算在此刻,依然缓慢、绵长。
  良久,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下滑,落到他脖子的圆环上。
  绿灯正在闪烁着。
  只要她按下去,权限干扰立刻生效,圆环报废,他的生命也将随之终结。
  绿灯的跳跃越来越快,死亡的倒计时仿佛开始催促。红刀忽然觉得,他能看得格外清楚。他仰着脸望着她,在昏暗中,那张少女的脸从未如此清晰。
  他从未后悔过,从未如此满足。
  嘀,嘀,嘀——
  他说:“执刑官,林家的凶手——你要向上看,他们……”
  “砰!”
  一颗子弹骤然射穿他的眉心,将一切戛然而止。
  红刀的笑意定格了。
  鲜血喷溅,洒上了林又茉的脸。
  “——!”
  林又茉倏地转身,她的手指还未触碰到圆环。她抬枪,朝身后猛然扣下扳机,开了一枪。
  “砰!”更加猛烈的枪响,身后的人一声闷哼捂着手腕倒地。
  枪嘭地一声摔在地上。
  对红刀开枪的是那名黑面具的守卫。
  守卫艰难开口:“执刑官,您听我解释!”
  “砰!”林又茉大步上前,嘭地给了他一巴掌,毫不间断地打中了他同一侧的肩膀,血花绽开。
  “您听我解释,这不是您想的——”
  “砰!”又是一枪,子弹擦着脖子过去。
  “您听我说——”
  砰,砰,砰。一连串枪声。
  林又茉暴虐地开枪,近乎将他打成筛子,精准避开一切重要的器官,她的枪口抵住他的面具。
  “我听你解释。”她冷冰冰道。
  林又茉大多数时候感受不到情感,她站在玻璃后面,观察她的同类,但此刻她感到愤怒。像有一团火从胃的底部烧上来,吞噬她,但她执枪的手依然平稳冷静。
  “你杀了我要杀的人。”她把一切归于这个原因。
  黑面具的守卫胸膛剧烈起伏,他像一块烂肉跪伏在那里,血液从他身下涌出,蔓延到林又茉的脚边。
  他颤抖、痉挛、挣扎,像干渴的鱼,脊背发抖,他试图止血,试图缩成一团。
  面具在不断的磨蹭之中松动,啪地,慢慢掉落下来。
  林又茉踩上他受伤的肩膀,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他的惨哼,迫使他仰头。
  “执刑官……”
  面具下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精致的脸,一张布满汗水的脸,一张就算在极度痛苦中,也依然过于漂亮、妖媚的脸。
  一张……跟红刀一模一样的脸。
  “——”林又茉动作猛然顿住。
  这个人,是红刀的弟弟。
  在红灯区失散的弟弟,被母亲更加宠爱的弟弟,占据了他不幸的开端的弟弟。
  那张照片里,跟红刀挤在一起的双胞胎弟弟。
  “……他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下场会比现在惨很多。”
  长相完全一样的少年喉咙低哑,嘴角缓缓淌出鲜血,他机械地开口,
  “哥哥必须由我来杀,执刑官。”
  **
  林又茉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她垂眼俯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应该询问问题。
  他的目的,他的来历,他的雇主,他知道的内情,他的指使者,在小时候跟红刀分开之后,他被谁收养、培养,跟自己哥哥站在明暗的两边,最后,甚至敢在她面前亲手杀了他。
  她有太多的手段可以让人开口。
  在过去的二十年内,她从没有违背过自己的秩序。她从没有一次,让不理智占据上风。
  少年艰难地冷静地提出解决方案:“执刑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代哥哥——”
  牢室内突兀响起一声枪响。
  执刑官扔下枪,离开了。
  牢室内。
  一模一样的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栽倒在房间两侧的血泊中,死寂一片。
  ……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人推开,几个人冲进来,扶起倒在门边的守卫,架上医疗仪器,注射药剂,将
  人死亡边缘拉回来。
  执刑官的枪偏离了心脏,没有杀他。
  少年意识模糊,在搬运中,半阖着的眼望见的是牢室斑驳的天花板,而对面墙边的哥哥——他多少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再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垂着脑袋,死得彻底。
  被他亲手杀死。
  鲜血不断地从喉咙涌出,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脖颈,强涌的生机修复他的身体,让他有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队长。”手下的人喊他。
  他盯向天花板:“我没事。”
  ……
  **
  **
  **
  都城的天气变化很快。
  在即将步入夏天的时节,雨季轰然来临。
  雷暴雨从不提前打招呼,阴雨连绵,冲刷地面,呼啸的狂风刮散叶子,无人机高悬,鲜艳的霓虹色在不断变换,映入地上的水泊,被人踩踏,溅出水花。
  林又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她没有打伞。
  从监牢出来后,便一路走到这里。这个社会被制度严密规束着:交通信号灯精准运作,高空悬挂的警示标语井然有序,行人过马路时,信号灯甚至会根据她的公民等级自动切换为绿灯,变出笑脸,预祝她“林小姐,通行愉快”——人的阶级、社会的阶级分明,等级森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人情被科技填补,灰色地带不存在,这是程序下的完美机器。
  a级就是得利者,e级就是腐烂的泥沼,b、c、d级各行其是。她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是这个制度下的产物,理应为这架庞大冰冷的社会机器服役。
  她突然意识到。
  她是真真正正的刽子手。
  林又茉身上的黑色学院制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长直的黑发服帖地垂下,她在雨里行走,没有目的,没有想法,雷暴轰鸣在原处,闪电劈开天空,身侧的行人疾跑躲雨,闪避进车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目的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轨迹。如果一个人死了,治安署能列出这个人生平发生的每一条痕迹,用数据和数字解构他的一生,人死了,就像纸一样。
  那她算什么?
  那那些没有记录的人,算什么?
  她不喜欢墓地,不喜欢墓碑,死亡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林家人每一个人都死了,他们的死亡对她没有任何触动。
  而红刀竟然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付出生命,她觉得可笑,倒头来,他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林又茉蹲下在草坪边,上次看见交.配的野猫生了一窝小猫,它们躲在警示牌下,瑟瑟发抖,即将冻死。
  她毫无触动。
  忽地,头顶覆下阴影,遮住了如注的雨水。
  她慢慢抬起头。
  是上次带她买面包咖啡的青年。
  他是社区的志愿者,穿着栗色毛线背心,和浅色衬衫,面容局促。
  他颤声道:“你……您没事吧?”
  林又茉浑身的制服湿透,仰头看他。白皙沾血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毫无反应。
  今天又是青年值日,他没想到,在他又做志愿者的这一天,又能遇见她。
  她是执刑官,不是什么迷路的小女孩。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瞎管闲事,青年咬住嘴唇,试图控制发抖的手:“你,执刑官,您没有打伞,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他害怕她。却克制不住关心她。
  执刑官……就算是堂堂的执刑官,淋了雨,也会生病的吧?
  他小心翼翼道:“您想的话,可以拿走我的伞,我、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跑回去,不用很久,这把伞您可以拿走,不用还我……”
  “那我把这把伞,留在这……”
  林又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开口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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