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从没想过,把自己的梦寄托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想,这双跑五百米都不能的腿,怎么去比赛?
  因为回答不出倪素的问题,他拖延着一直没再去倪素的工作室。
  亮晶晶格斗学校招到了一位兼职的理疗师,那位理疗师每隔几天过来一次,叫石济。
  石济不围着孩子转,有事没事总和他搭话。
  中午课间,许星言给没回家的老师定了外卖。
  石济也在。有个小孩抻到了小腿筋,石济正在给他推拿。
  半小时后,那孩子跳下理疗床,说一点儿都不疼了。
  许星言朝石济竖起大拇指:“妙手啊。”
  石济笑了笑:“许校长,你要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你的腿。我早就想跟你提了,如果骨折手术真的留下后遗症,那肩膀应该不会像你这样齐平。我看你走路也没有跛脚,说明二十年前的手术完全是成功的,虽然膝盖骨碎裂一定会影响功能,但我可以为你设计合适的训练方案……”
  许星言脑中“嗡”一声,听不见石济接下来说的是什么。
  他昨天刚被倪素问完腿的情况,今天石济就来检查他的腿。
  倪素也好,石济也好,都绕不开一个人。
  许星言问:“是纪托让你过来的吧?”
  石济神色变得有些尴尬,没有说话。
  “我重新招理疗师。”许星言道,“你明天不用过来了。”
  石济大概一出门就给纪托打了电话。
  二十分钟,那辆红色法拉利直接堵到了学校门口。
  许星言下意识想躲,纪托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站到他面前,劈头盖脸地问:“为什么撵走石济?”
  好好说话,别跟他吵。许星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开口问:“倪素跟你说了我的事?”
  纪托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说:“咨询师不会把你的情况告诉任何人。”
  好好说话,别跟他吵。许星言又问:“那你为什么又要琢磨我的腿?”
  “你也知道是‘又’。”纪托骤然提高音量,“以前我跟你提过那么多次,你哪次答应了?”
  许星言再次默念:好好说话,别跟他吵。
  好好说话,别……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他咬了咬牙,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还是喊了起来,“你他妈不要管我!”
  躲在伤口后面,躲在痛苦后面,躲在过去后面,躲在许诗晓后面,躲在纪托后面……
  纪托垂下眼,两三秒钟之后,转过了身。
  躲起来就会好,可是纪托不让他躲。
  许星言望着这人的背影,嘴唇止不住地抖,他咬住下嘴唇,想至少抗到纪托上车。
  鸥翼门升了起来,纪托停住,没上车。
  这人忽然快步走回他面前。
  “尼克纽维尔先天畸形缺了一只手。迈克尔比斯平瞎了一只眼睛。列昂尼德一出生就有心脏杂音,谁有毫无瑕疵的身体?”
  纪托手腕上的运动手环“滴滴”响起来,他看都没看直接扯断了它摔在地上,“许星言,你可不可以给自己一次机会?”
  第五十五章 你陪我捡瓶子吗
  纪托问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了车。
  鸥翼门降下,红色的法拉利嗡嗡驶远。
  这回真的走了。
  许星言站在原地呆滞许久,余光瞥见摔在台阶上的运动手环,蹲下来,捡起了它,一看,屏幕摔没字了。
  今天没那么多的课,他脑子空空,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空闲教室里打靶。
  愣了愣,侧过身蓄力猛地给了电子手靶一记直拳。
  手靶上方屏幕当即跳出击打重量——他十几岁就跟着许诗晓训练,了解各个数值在什么范围。
  这一下和纪托比不了,但在羽量级甚至轻量级能算重拳了。
  十几年前,许诗晓签的那俱乐部很小。陪练总共就两个,运动员却有几十个人,陪练没工夫时,多是他戴着护具做许诗晓的陪练。
  有时一整天都唰地就过去了,腿是真的疼,他也是真的喜欢综合格斗。
  20岁那年,诗晓自杀,他也再没有训练过了。
  纪托敲碎了他的壳。
  他壳都碎了,没心情捡瓶子,编织袋也收了起来。
  特意找了地方修那只运动手环,想到会比修电动车贵,没想到贵那么多——许星言咬牙给了钱。
  晚上他又去了森林公园爬山,本打算看看星星,再找找看有没有闲人站在山顶上瞎喊。
  他爬到山顶,仰起了头。月亮格外黯淡,没有星星。
  山顶上只有他,别说人,连鸟儿都不瞎喊。
  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爬到山顶才仰头,在山脚下仰头不也能看见天上的情况么。
  两分钟后,他庆幸自己没有在山脚下仰头。
  如果他看到天上没有星星,可能就不会爬上来了,如果不爬上来,就不会嗅到野花散发的香味,不会见到长到半人高的草,不会啧啧称奇一颗歪七扭八却依然茂盛的树。
  晚上没课的时候,他就过来爬山。
  白天一边上课一边逐渐给自己加强度训练体能。
  学校的任课老师总约他出去聚餐,他推了几次,想着自己是校长,不去不好,终于去了一次。
  然后意外地发现自己和这些教格斗的老师相当有共同语言。
  再之后同事一喊他他就去。他们聚在一起喝酒,看tas比赛,偶尔还会因为哪个选手打得太水吵上几句。
  报名的孩子越来越多,学校老师不够用,许星言发了招聘,来面试的有很多,就是没有达到许星言要求的,糊弄谁也不能糊弄孩子。
  最后,他管训练馆借了几个陪练过来帮代课,其中包括陈英俊。
  把陈英俊拐来的第二天,许星言趁着陈英俊空闲,主动和他尬聊了几句。瞄见陈英俊在玩连连看,许星言主动帮他过了游戏这关,然后慢慢吞吞地开口:“我……能不能……跟你比划比划?”
  陈英俊脸上表情没变化。
  等待到第三秒,许星言摆摆手:“你不用当回事儿,实在忙就算了……”
  “操!”陈英俊一拍大腿,“我以为你想干啥呢,吓我一跳。”
  陈英俊跳起来,原地蹦了两下,“想比划什么言哥你说,缠斗、拳击?”
  “按综合格斗的规则……行吗?”许星言问。
  “行啊!”陈英俊当即放下手机,“我去找拳套!”
  许星言表现的比他想象中的好得多。
  也可能因为他在纪托训练馆那阵儿总看陈英俊和纪托打实战,了解陈英俊的路数,居然躲开了陈英俊上路过来的所有拳头。
  他的脚步移动不方便,速度的确来不及,但柔韧性还行,后仰的距离基本足够躲开迎面而来的直拳。
  “可以啊,言哥!”陈英俊叫唤了一声。
  能听出陈英俊的感慨是真心的,许星言的心情坐过山车一样飕地到顶——但也像过山车一样迅速跌回了谷底。
  陈英俊抬腿踢出低扫,脚背恰好扫在许星言左膝盖上。
  许星言左腿瞬间不听使唤了,就像久坐之后腿麻一样无法承力,整个人跌在地上。
  陈英俊慌慌张张一个滑铲跪到他面前:“言哥,你没事吧?我忘了你的腿!我跟纪托练养成习惯了,打完组合拳就接腿扫。”
  被打回原形的滋味不好受。何况他的壳还被纪托扒了。
  许星言看着陈英俊,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儿,我坐这里歇会儿。”
  要打综合格斗,不可能不让别人扫你。
  晚上下了雨,毛茸茸的雨。
  来森林公园爬山的人少了一大半。
  雨使得台阶比平时滑。
  许星言在这时想起来倪素说过:人不能总想过去,要多想想此时此刻。
  现在就不太适合想过去,因为分心容易摔下去。
  他踩着脚下的台阶,和陈英俊对战的挫败感找上来时,就停下脚步,吸气,慢慢呼出,然后将注意力再一次集中到眼前的台阶上。
  爬到了山顶,有种说不出的豁然。
  他理解纪托跑步是什么心情。
  爬山也好,跑步也好,运动后,不知是多巴胺还是内啡肽的东西在他身体里运作,他脑子空空,什么念头也没有,心里倒是挺平静的。
  山顶的路灯坏了一盏。
  雨停了,亮着的路灯招来许多飞蛾,扑棱棱地不停制造噪音。
  坏了的这盏路灯旁边没有飞蛾,路灯下又刚好摆着一张长椅,许星言用袖子擦了擦椅子上的水,坐下来躲清静。
  空气中有一股水的气味,被夜色染上凉意,吸进鼻腔,像冰镇汽水。
  坐了一会儿,发觉兜里有什么东西铬着他,许星言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个有棱有角的东西,想起这是纪托的运动手环。
  修好之后放在兜里,忘记了拿出来。
  一直没仔细研究过纪托的手环,总觉着这玩意儿能感知人心率挺神奇的,他掏出手环,翻了面儿,发现手环背面有一块反光的银色金属,估计就是这玩意儿探测的心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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