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好奇它有没有那么灵敏,他把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
  他每天爬到山顶上都会待上半小时一小时的。
  也不干什么,就发呆。
  屏幕亮起来,实时心率72。
  很正常的数字。
  发呆的数字。
  许星言望向山脚。
  要不是这个角度,他还发现不了交露这么漂亮。高楼林立,霓虹闪耀,海水流进城市收敛成一条温婉的河。
  运动鞋踩在台阶的声音传进耳,带着回响。
  那人踩着轻快的脚步撞进许星言眼中,直接跑到山顶护栏那一侧,停下站直,背对着许星言,将许星言眼里整座交露市的夜景都挡住了大半。
  天这么黑,许星言却只靠着一个背影就认出了那个人。
  山顶风大,那头黑发被风拂起来,比夜幕的颜色更重,浓墨重彩地一笔笔飘摇着。
  纪托抬起手臂。
  看手臂抬的高度,手大概是拢在了唇边的位置。
  接着,许星言听见了这些天一直困扰他的那声嚎叫。
  “许星言——”纪托喊道。
  许星言本能地屏住呼吸。
  他从未听到过自己的名字被这么大声地喊出来。
  回声随着一遍遍的“许星言”不断重复,眼前像是突然浮现出许多许多的平行世界,每一个世界里,纪托都在喊他的名字。
  喊到最后,声音因充血微微发哑。
  纪托停下来,又轻轻念了一遍:“星言。”
  眼泪骨碌碌地从许星言脸上淌下来,他控制不住。所有人都在哭,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婴儿许星言、被关在武术学校八楼宿舍里的童年许星言、陪着许诗晓练拳的少年许星言,还有看到许诗晓尸体的青年许星言……他们都在哭,每一块碎掉的许星言都在哭。
  除了哭,发不出任何声音。
  纪托转过身,走向下山的台阶。
  纪托要走了。
  许星言脑中的神经猝然绷紧。
  这时,他手腕上的运动手环蓦地发出了响亮:“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纪托停住脚步,转回了身,直直朝他看过来。
  许星言手忙脚乱去解自己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好不容易解下来,“滴滴”声可算停下,他抬头,发现纪托站在了他面前。
  “那那个……那个……”
  阳光彩虹小白马。
  许星言驱散脑中奇奇怪怪顺下来的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功能,“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紧张好像传染给纪托了。
  纪托伸手向外指了一下,像是试图寻找什么,吭哧半天,说:“我这一路爬上山,看见不少瓶瓶罐罐,想……喊你来捡。”
  “哦,这样,”许星言能感觉到自己眼眶里还有眼泪打转儿,幸好天黑看不清,他清了下嗓子,“你人还怪好的。”
  想起手里的运动手环,攥着它朝着纪托递过去,“你的手环我找地方修好了。”
  他攥着手环端了好几秒,纪托才伸手来拿:“谢谢……”
  纪托的话没说完。
  许星言脑中驱不散的阳光彩虹小白马给了他莫名的力量,他抬手一把扣住纪托的后脑勺,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然后直接撞了上去。
  撞得太猛,嘴唇磕到了纪托的牙齿。
  他“嘶”了一声要退,纪托蓦然揽住他,更深地吻下来。
  纪托抓在他腰上的手掐得他有点疼。
  紧贴着他的身体热得像盖子直扑腾的蒸炉。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那只手很凉,摸得许星言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纪托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路灯下的长椅上,许星言之前坐着的那把长椅。
  椅背上一条条的木板磕上他的后背,纪托几乎把他摔在长椅上。
  他抬头看向纪托,微微阖着眼皮,等待再一次被吻住——这张长椅后的坏路灯突然之间亮了起来。
  纪托生生定住,气息粗重,嘴唇微张。
  许星言:“……”
  可显着你了!
  就你自个儿是声控的呗?这么特立独行你做什么路灯啊?
  有了亮,许星言的胆子瞬间缩成了一丁点儿,他垂下眼,做了个吞咽:“对不起,我脑子抽筋……”
  没听见纪托回话。
  想再找点话糊弄过去刚刚的吻,一个字还没想到,路灯的光倏地被遮住了。
  他抬起头,就像有人把刚刚的“暂停”点成了“播放”,纪托亲了上来。
  把他撂倒在长椅上,压着亲的。
  朗朗乾坤,光天化……月。
  在这儿肯定不行,这儿是山顶,公共场合,就算打野战也不能想不开上这儿。脑子很清楚,但他就是不想把手拿出来。
  “假如我不曾爱你——”
  一声高亢的歌声传来。
  许星言差点吓掉了头,一下子抽出手。
  身后这路灯不亮还好,一亮……就明显比其他的路灯都要亮啊。
  唱歌的小哥儿慢悠悠踩着台阶抵达山顶。
  “假如我不曾爱你——”
  小哥儿大概没想到山顶还有别人,看了看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的纪托和许星言,可能是觉着他们很嚣张,唱歌的音量陡然降低不少,“假如我不曾爱你——”
  “假如我不曾爱你……”
  “假如……”
  反复就这一句。
  像是忘词了,许星言好心提醒:“我不会失去自己。”
  小哥儿卡带一样又开始重复这句“我不会失去自己”。
  搞了半天你就会唱一句,其他的歌词你都不知道。
  再下一句是什么许星言也想不起来了,他正想掏手机查一查,身边的纪托忽然开口:“想念的刺,盯住我的位置。”
  许星言头一回听纪托唱歌。
  意外的好听。
  比原唱的节奏慢,像在说话一样,清朗、真诚。
  那小哥儿愣了愣,忽然一嗓子嚎了出来。
  许星言的头条件反射地后仰——没想到还有人能哭出尖叫声。
  被迫听了一分钟,小哥的哭声听得他越发清心寡欲,甚至萌发了出家的念头。
  许星言摸了摸兜,摸到一包本来留着擦汗用的纸巾,起身把纸巾递向那小哥儿。
  小哥儿止住哀嚎,瞪大眼睛看他:“你干什么?”
  许星言这时才发现小哥儿眼睛上压根儿没有泪珠。他有点尴尬:“我……以为你在哭。”
  小哥儿怒不可遏:“我哭什么哭?我在练海豚音!”
  行吧。
  许星言转回身,看着还翘着二郎腿的纪托。
  “手环呢?”
  纪托竖起食指低头搔了搔眉心:“你亲……发生了意外,我没拿住。”
  喔。
  他踮脚捞住纪托的头吻上去的瞬间,纪托手环掉地上了。
  许星言摸索着找到刚刚的地方,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眼睛睁得都酸了,可算在地砖缝里找到了那支运动手环。
  举起来对着路灯检查了一下,完好无损,在身上蹭掉手环上的泥,递向纪托:“给。”
  “谢谢。”纪托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伸手拿手环。
  拿的时候纪托的手指划过他的手心,突如其来奇痒无比,许星言本能地“哎”了一声。
  纪托那反应更夸张,不像不小心摸了他的手,活像被高压电打了,抓着手环退开好几步。
  小哥儿的海豚音左一嗓子右一嗓子的。
  许星言指了指下山的台阶:“走吧?”
  纪托点点头,左右扭了扭脖子舒展身体,而后迈开了脚步。
  许星言和纪托互相啃了那么久的嘴唇,现在才觉出麻来。
  下山的台阶挺人性化,比上山的台阶更缓,一点儿也不陡,走着走着就能颠起来小跑下去。
  许星言顾着脚下,没注意纪托停下,差点一脑门磕到纪托后背,他刹住脚问:“怎么了?”
  纪托侧过头看他:“别喘了。”
  许星言:“……我人活着还不能喘气了?”
  “你好好喘。”纪托又说。
  许星言反应过来,挑了挑眉,前方没人,他回过头,很好,后方也没人。
  于是扯起嗓子“啊”出一声十分让人想歪的动静儿。
  纪托回头看了看他:“你再叫我就要过来了。”
  总觉着这话哪儿怪怪的。
  许星言转念想起山顶上自己抓包纪托喊他的名字,纪托给的那个蹩脚理由。
  存心要糗纪托,他扫了眼山道两边一干二净的垃圾箱:“你不是说看到很多瓶瓶罐罐,在哪儿呢?”
  “就在……”纪托抬起手老道画符一样在半空中画了个圈,也看了看山道边的垃圾箱,“这是下山的路,我是上山时看到的。”
  许星言还要说话,纪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台阶滑,专心看脚下。”
  说完,纪托转回头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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