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纪托觉得时机差不多,想让康复师去看看许星言的腿。
  康复师是列昂尼德介绍的,叫石济,曾给世界多名运动员做过伤后康复训练。
  他怕许星言不接受,就让石济过去应聘亮晶晶格斗培训学校的理疗师,还提前跟石济说好,差出的工资,他个人给补。
  王辰龙那天在休息室里抓着水果刀闹自杀之后,就再没来训练馆上班。
  纪托在意王辰龙那句“我从来没做过”,腾出空来就拨王辰龙的电话号。
  从来没打通过。
  不是被挂断,就是一直响到自动忙音。
  王辰龙留底的身份证复印件上有地址。
  纪托按照上面的地址找了过去。
  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下来之后是一段长长的盘山道,导航丢了两次信号,终于到那个城中村里。
  村子不大,他按照王辰龙身份证上的门牌号,找到那所砖房。
  下过雨,门前有大大小小的水坑,蚊子和其他飞虫绕着水坑乱转,酸臭味熏得纪托打了一个喷嚏。
  他抬头,看见砖房旁边还有一间不知是牛棚还是猪圈之类的房子,房子三面墙还立着,中间的屋顶部分塌了。
  砖房的门敞着,一个女人忽然端着一盆水走出来——今天有三十度,但这女人身上却穿着毛衣。
  女人一抬手,直接将盆里的水倒在门口。
  “你好,”纪托往一旁让了让,“王辰龙住这儿吗?”
  女人扫了他一眼:“王辰龙是我爸……”
  嘶哑的啼哭声拉警报似的从屋里传来,女人急匆匆转身跑回屋。
  过了一会儿,她抱出来一个婴儿。女人身上的毛衣掀开,正晃着怀里的孩子哺乳。
  纪托倏地背过身。
  “你有钱吗?”那女人在他背后问。
  “村里人带我出去打工,嫌我笨,招不到客人,把我撵回来了,你能给我钱吗?”
  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蹒跚地踩着泥水走到纪托面前,吊起眼睛看了看他,垂着尾巴走进砖房大门。
  女人踩着泥水走到他面前,毛衣已经拉下去了,她单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亮出付款码递向他:“你给我钱吗?”
  女人是踩着泥水靠近他的,纪托的裤管被溅上了几滴泥点子。
  他问道:“你要多少钱?”
  “两百……”刚说完,女人又改口,“一百也行。”
  纪托转过去两百,抬起头:“王辰龙在哪儿?”
  女人低头看着手机,然后把手机背到身后,很是戒备地盯着纪托:“你怎么总是问我爸?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你现在跟我进屋?还是晚上来?”
  一口气堵到胸口,纪托皱了皱眉,终于从女人的神态确认到她有别于常人。
  回到车上,他给卢彬打了电话。
  “以前外公不是专门雇人找过我么,那个团队你还能不能找到?帮我找王辰龙,多少钱我都给。”
  电话那头的卢彬安静了许久,终于道:“好。我帮你联系。”
  回去又走错两次路,纪托胸口这口气直接堵到喉咙。
  家里安安静静。
  喉咙格外不舒服。
  纪托扫了眼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八点半。
  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又渴又饿。
  他打开冰箱门,找出一瓶矿泉水。
  仰头喝着水,瞥见冷藏区放着一只化好的鸡。
  这是最后一只鸡了。
  他喝光一整瓶水,拿出那只鸡,打开手机上的教程,兢兢业业按照上面的步骤,一步步操作。
  两小时过去了——这只鸡和前六只的下场一样,变成了难吃的鸡。
  以前他们家的鸡都会被许星言做成烤鸡,因为他喜欢吃。
  许星言胃不好,他想学着用鸡炖汤,却一次也没成功。
  要是许星言在这儿,该说他浪费鸡了。
  纪托喝了一口失败的鸡汤,细细地分析它难喝的原因——汤里有股浓郁的中药味。
  扫了眼鸡汤里密密麻麻的香料,他皱起眉,这些东西一泡水怎么变这么大。
  又咬了一口鸡肉,柴。
  不知道是鸡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纪托放下勺子,站起来,躺到地上,平躺。
  地砖冰凉,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抬起手,手腕内侧贴着耳朵,想去听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
  隐约听见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心脏仿佛被一个极其狭窄的铁笼关住,每一次跳动都会受到铁笼的挤压。
  他对这种感觉不陌生,又到郁期了。
  他掏出手机,盯着黑屏。
  十分钟之后,手酸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想打电话,于是摁亮手机屏幕。
  脑子无法辨识屏幕上的“123”数字具体代表的是什么。
  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在恐慌中耐心地等着。
  直到那些符号重新变成具体的意义,他摁下“1”,然后拨了出去。
  嘟嘟声响起,他想不起这个快捷键是拨给谁的——电话被那边接通,一个声音开口:“喂?”
  许星言的声音。
  停摆的大脑重新运动起来,“1”是拨给许星言的,是他自己设置的快捷键。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想到上次路过的森林公园,他问:“许星言,去爬山吗?”
  “爬山?”许星言反问道。
  纪托望着天花板,回忆涌进来。
  分手了。他提的。
  许星言从前一直都被关在笼子里,先是许诗晓,后是他。
  所以现在还不行。
  现在的他会忍不住把许星言抓回笼子里。
  “我开玩笑的,晚安。”
  纪托说完‘晚安’,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
  许星言的手机自动退回到连连看游戏画面,愣了足足一分钟,随手点住一只熊,往上一划。
  没有步数了,还剩一个冰块没砸碎,输了。
  今天早点睡觉。
  他放下手机,躺了一个小时,翻来覆去愣是没睡着。
  有点憋屈,他刚要说“好”,纪托就说“开玩笑”。
  许星言睁开眼,一把掀开被子,穿衣服下楼,骑上小电动就走。
  森林公园晚间22点闭园,但挺人性化的,22点之后只出不进,许星言到公园时是九点半,还可以进。
  他照例骑着电动车绕着山脚转圈,偶尔抬头看一看,发现自己看见这种高山还是有本能的退缩。
  不知谁在这时候突然嚎了一嗓子,许星言吓得一趔趄,脚从踏板上滑下来踩住了地。
  声音是从山顶上传来的,层层叠叠。
  许星言仔细听了一会儿,觉着那人喊的像他的名字。
  许星言。
  许星言。
  喊他名字的声音又有些像纪托。
  山顶那个角角被树挡住了,看不见乱嚎的人的身影。
  许星言心里有两个小人开始进行激烈的战斗,一分钟后,要上山的小人把要跑的小人活活打死了——他把电动车骑到停车位停好,迈上了山脚的台阶。
  可能因为要跑的小人死了,他竟然觉着爬山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加上天黑,他必须一直盯着脚下的台阶,没空去想自己还剩多远的路。
  一个小时不到,他就爬到了山顶,一口气爬上来的。
  山顶上有一对情侣,正搂在一起看月亮。
  除了那对情侣,就只有许星言自己了。
  癔症了。哪有什么人喊他。
  许星言仰起头。
  月亮很圆,旁边还有星星,很多星星。他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星星需要紧盯着看,只要一眨眼,之前他看的那颗就再也找不着了。
  看完星星,他下了山,回家睡觉。
  半夜醒了一次,有点冷,给搂在怀里的纪托那只枕头也匀过去被子盖上了。
  自从因为枕头见过倪素之后,他每周都抽空去见倪素一次。他喜欢跟倪素说话,每次从倪素的工作室出来,都有一身轻松的感觉。
  倪素问到他的梦想是什么,他想都不想就说小时候总想和电视里的列昂尼德打一架。
  列昂尼德18岁出道,那时的tas还没有成为世界顶级赛事,选手们穿着花花绿绿印满广告的运动短裤出场。
  综合格斗和拳击比赛的风格、打法都不一样。
  许星言看的第一场综合格斗比赛就是列昂尼德的比赛。
  综合格斗是自由度相当高的运动,站立厉害的就跟对手拼拳拼腿,柔术厉害的就想办法抱摔进地面,什么打法都可以,散打泰拳桑博卡波耶拉。
  “你的腿,有做过系统的检查吗?”
  “你真的确认自己完全不能从事综合格斗吗?”
  倪素似乎看出他回答不出,微笑道,“你可以在下次来的时候回答我。”
  他的梦,以前寄托在许诗晓身上,后来寄托在纪托身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