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动作异常轻柔地将陆以时的小腿重新放回床上,调整好姿势,确保伤脚被舒适地固定垫高。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挪开冰袋——陆以时脚踝外围的红肿似乎消下去了一点点。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床边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陆以时沉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从地板爬上墙壁,又慢慢黯淡下去。
  东方的天际线,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亮光。
  傅予动了。
  他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无声地拉拢,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让房间重新陷入适合睡眠的昏暗。
  他走回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守护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黑暗中,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叹息,又如同某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承诺,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睡吧。”
  “这次……不走。”
  窗帘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医疗站里重新陷入一片适合睡眠的昏暗。
  傅予那句轻得如同叹息的“睡吧”和“这次……不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以时紧闭的眼皮下,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压根没睡着!
  刚才脚踝那阵剧痛过去,冰敷带来的舒适感让他意识昏沉,傅予那句承诺般的低语,却像一剂强效清醒剂,瞬间刺破了他所有的睡意。
  他僵在枕头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傅予……他说不走?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陆以时能清晰地听到傅予走到窗边又折返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投下的那片沉甸甸的阴影,甚至能捕捉到他压抑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不敢动,不敢睁眼,只能死死闭着眼睛,眼睫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是因为自己刚才疼得可怜的样子?还是因为……那一声无意识的“哥”?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冲撞,搅得他心乱如麻。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陆以时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感觉身体都快麻木了。
  站立的阴影始终没有移动,那道无声的注视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几乎要忍不住翻身或者咳嗽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时,那沉静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傅予似乎走到了房间另一头的简易沙发旁,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是他坐了下去。
  陆以时紧绷的神经这才敢稍稍松懈一丝缝隙。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僵硬的睡姿,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留给沙发方向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这一次,疲惫感终于压倒了混乱的思绪,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像沉入粘稠的墨汁,一点点滑向黑暗深处。
  ……
  陆以时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先感受了一下脚踝——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带着酸胀的钝痛感。
  身体里的燥热也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没有了。
  他缓缓睁开眼。
  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几缕金灿灿的阳光,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被阳光冲淡了些。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视线第一时间投向房间角落那张简易沙发。
  空无一人。
  沙发上只留下一点有人坐过的凹陷痕迹。
  陆以时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混杂着一点“果然如此”的自嘲,迅速弥漫开来。
  昨晚那句“这次不走”,果然只是……错觉?或者是他烧糊涂了产生的幻听?
  他有些烦躁地皱起眉,试图撑起身体坐起来一点。手臂刚用力,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傅予走了进来。
  第78章 小鹿:傅予!你混蛋!放开我!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的黑色t恤,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毛衣,衬得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看到陆以时正试图起身,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将手里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是温热的牛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陆以时看着他走近,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和那句轻语再次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热。
  他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掩饰性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傅予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那只依旧被固定着、垫高的脚踝上。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以时低声回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那么疼了,烧好像也退了。”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试探,“昨晚……谢谢。”
  “嗯。”傅予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道谢并不在意。
  他俯下身,伸手探向陆以时脚踝的固定夹板。
  陆以时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受伤的脚踝也下意识地想往回躲,声音带着警惕:“你干嘛?”
  “检查一下。”
  傅予言简意赅,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温热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固定夹板的边缘,开始熟练地解开那些魔术贴搭扣。
  “别!我自己……”
  陆以时的拒绝被傅予无视了。
  搭扣被解开的声音清晰响起,夹板被小心地移开。
  暴露在空气中的脚踝,红肿虽然消褪了不少,但依旧显得狰狞。
  脚腕处一片青紫交加的淤痕,皮肤被撑得发亮,脚背也肿着,像个发酵过头的馒头。
  陆以时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有点触目惊心,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
  傅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脚踝外侧肿得最高的地方。
  “嘶——”即使他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那触碰带来的细微压力还是瞬间牵动了敏感的神经,一阵尖锐的刺痛感猛地窜了上来,陆以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傅予的手指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陆以时瞬间皱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的脸。
  “疼?”他问,语气似乎比刚才沉了一点。
  “废话!”陆以时没好气地呛回去,声音都带了点哭腔,“你试试!”
  傅予没理会他的呛声,转身走向放着药品的桌子。
  他拿过一个棕色的玻璃药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药水味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牛奶的香气。
  陆以时一闻到那味道,脸都绿了。
  他认得这种药水!以前打球扭伤队医就用过,效果是不错,但那味道简直是生化武器,沾上衣服几天都散不掉,而且涂在伤口上那感觉……火辣辣的疼!
  “我不要涂这个!”
  陆以时看着傅予拿着药瓶和棉签走回来,立刻如临大敌,身体拼命往后缩,受伤的脚踝也试图往被子里藏,“太臭了!而且肯定疼死了!换一种!有没有喷雾?”
  “没有。”傅予的回答干脆利落,粉碎了他的幻想。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陆以时,眼神平静无波,“消肿化瘀,这个最快。”
  “我不涂!”陆以时梗着脖子,态度坚决,像只炸毛的猫,“臭死了!闻着就想吐!而且肯定疼!我宁愿它肿着!”
  “由不得你。”傅予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陆以时那只没受伤的脚腕。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指腹的薄茧摩擦过脚踝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以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动作惊得叫了一声:“傅予!你放开我!”
  傅予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和叫嚷。
  他单膝压上床沿,身体前倾,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陆以时乱蹬的另一条腿,同时扣着他脚腕的手微微用力,将那只受伤的脚踝固定住,强行拉到了自己面前。
  “混蛋!你放开!傅予!我跟你没完!”陆以时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去推傅予的肩膀和手臂,却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他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眼睁睁看着傅予拿着那根蘸满了刺鼻棕色药水的棉签,稳稳地、毫不留情地朝着他脚踝上那片青紫最严重的地方按了下去!
  “啊——!!!”
  药水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皮肉里的剧痛猛地爆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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