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这绝不是新表,它被佩戴了很久很久,久到留下了主人生活的痕迹。
陆以时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运转。
他呆呆地看着那块腕表,看着傅予手腕上那点微凉的金属光泽,看着它随着傅予喂粥的动作在眼前晃动。
温热的米粥还含在嘴里,他却忘了吞咽。
傅予见他突然不动了,抬眼看过来。
顺着陆以时呆滞的目光,他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手腕的表上。
他喂粥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陆以时猛地回过神,像被那目光烫到一样,仓皇地垂下眼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慌乱地、用力地吞咽下嘴里的粥,差点呛到。
傅予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收回了勺子,又舀起下一勺,递到陆以时唇边。
这一次,陆以时几乎是机械地张开嘴,食不知味地吞了下去。
他的视线再也不敢乱瞟,死死地盯着自己盖在被子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那一点银色的金属反光,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里。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挣扎着漏下几缕,斜斜地投在医疗站冰冷的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混杂着一点点米粥残存的、暖融融的谷物气息。
傅予将最后一点粥喂完,动作干脆利落地合上保温食盒的盖子。
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以时靠在枕头上,胃里被温热的食物填满,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但精神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疲惫。
那块腕表的影子,还有傅予刚才沉默的一瞥,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傅予将食盒放到一边,站起身。
陆以时听到他走动的脚步声,去了角落的洗手池,水流哗哗作响,他大概是在清洗勺子和手。
脚步声重新靠近床边。
陆以时闭着眼,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装作已经睡熟的样子,眼睫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好在傅予似乎并没有深究,那道目光只停留了几秒就移开了。
接着,陆以时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那微凉的触感让陆以时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瞬。
傅予的手背停留了两三秒,似乎在感受温度,然后收了回去。
“烧退了点。”
陆以时依旧闭着眼装睡,不敢回应。
他听到傅予似乎又坐回了椅子上的声音。
然后,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
陆以时原本只是装睡,但身体毕竟虚弱,装着装着,困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他快要沉入真正的睡眠边缘时,脚踝处一阵尖锐的、如同被电钻凿开的剧痛猛地袭来。
“嘶——!”
陆以时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痛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开,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固定夹板边缘刚好硌到了某个痛觉神经异常敏感的位置,又麻又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揉按那该死的痛处。
“别动!”
傅予的声音立刻响起,同时一只大手更快地按住了他伸向脚踝的手腕。
陆以时痛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根本顾不上傅予的阻止,被按住的右手徒劳地挣扎着,左手则胡乱地去够自己的脚踝,声音带着哭腔:“疼……好疼……放开我!”
“陆以时!”
他一手牢牢钳制着陆以时的手腕,另一只手试图去按住他乱动的身体,防止他碰到伤处,“别碰!越碰越痛!”
“你放开!疼死了!啊啊啊……”
陆以时完全听不进去,剧烈的疼痛让他理智尽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只顾着挣扎喊疼,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枕头上。
他的力气在病后虚弱得可怜,但挣扎起来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傅予既要制住他乱动的手,又要护着他那只伤脚不被压到,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听话!”
傅予额角青筋跳了跳,他猛地用力,将陆以时乱挥的双手都死死按住,身体前倾,几乎将他整个人禁锢在病床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用身体的力量压制住他徒劳的挣扎。
“呜……疼……”
陆以时被彻底制住,动弹不得,只剩下委屈的呜咽和因为疼痛而急促的喘息。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和枕头。
苍白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通红,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傅予看着他这副样子,钳制着他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紧蹙的眉头下,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坍塌。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钳制陆以时的手,迅速直起身,大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前,拉开冷冻层,从里面拿出一个医用冰袋,又扯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裹上。
他拿着裹好的冰袋回到床边,单膝跪在了病床旁的地板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几乎与陆以时齐平。
陆以时还在抽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第77章 这次……我不走
傅予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动作极其小心地托起陆以时那只受伤的脚踝——避开夹板固定的位置,手掌稳稳地托住他的脚后跟和小腿肚,将他那条腿轻轻抬起一点,放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让陆以时的伤脚离开了床面,悬空着,似乎真的缓解了一部分被压迫的痛感。
他抽噎的声音小了些,茫然地看着傅予的动作。
傅予将裹着毛巾的冰袋,轻轻地、稳稳地敷在了陆以时脚踝红肿区域的外围。
冰冷的触感透过毛巾传来,瞬间压下了那如同灼烧般的痛楚和肿胀感。
“嘶……”
陆以时舒服地喟叹出声,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只剩下细微的、委屈的抽噎。
傅予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小腿,另一手稳稳地按着冰袋,确保冰袋不会滑落,也不会直接接触皮肤太久导致冻伤。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陆以时呆呆地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傅予低垂的、浓密的睫毛,看到他高挺的鼻梁,看到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还有他那只托着自己小腿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腕上那块银灰色的腕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泽。
冰袋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皮肤,驱散了剧痛,身体的极度疲惫和放松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陆以时的眼皮越来越沉,抽噎也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好像也是生病了,也是脚疼,也有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脚,笨拙地给他冰敷,守着他,直到他睡着……
那感觉遥远而温暖,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却让人无比安心。
“……哥……”一个极轻极轻、带着浓重睡意的音节,如同梦呓般,无意识地从他唇间溢出。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傅予按着冰袋的手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目光瞬间钉在陆以时脸上。
陆以时却已经彻底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脸颊上的红晕褪去了大半,只留下病后的苍白和脆弱。
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安心睡去后无意识的、极细微的弧度。
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陷入沉眠的幼兽。
傅予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陆以时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撞着那层壁垒。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托着陆以时小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月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傅予眼底那汹涌的暗潮才一点点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全身力气般,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