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只单看平时的照片的话,大概要认真地端详才能从苺谷朝音的眉眼之中找出与父亲苺谷望十分相似的那一面,他身上不存在所谓“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是你父亲的孩子”之类极度相似的长相。
  只是从莫多德尔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样的眼神、眼角的弧度、和冷冷地抬起下巴看人时看垃圾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和十年前的苺谷望如出一辙,父子两人的影子在跨越了十年的时光下缓缓重叠了。
  日轮的光晕格外晃动,让他的视网膜之中出现了一连串的光斑。
  莫多德尔的神情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活着的法尔科,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法尔科在十多年前就因为暴露而被杀死了,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说的那个……法尔科,”苺谷朝音轻轻移动了一下手中握着的枪,枪口压住了莫多德尔的喉结,“是你杀死的么?”
  莫多德尔缓缓眯起眼睛,打量苺谷朝音:“你很想知道么?”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刻意将语气给放慢了下来。
  “不,当然不是我亲手杀的,虽然我很想这么做。”莫多德尔古怪地笑了一声,“他被杀……是因为在那种关键的时刻,他竟然该死地为了让普通居民避难而不惜暴露身份,住在那种地方的几百个人而已,又都是来打黑工的偷渡客,就算死光了警察也不会多管的吧?可他……”
  他冷笑了一声。
  “蠢货,所以才丢了命,被斯派尔给杀了。”
  莫多德尔将视线移了回来,毫不避讳地和苺谷朝音对视:“怎么?你认识法尔科?你……”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苺谷朝音脸上的轮廓和线条,恍然中发觉了什么,脸上显露出明悟的神情,“难不成你——”
  但莫多德尔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完,就被苺谷朝音粗暴地用枪口塞进了口腔之中,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舌根,让他没法再发出多余的话来。
  苺谷朝音缓缓倾身,逼近莫多德尔的脸,在阴冷的注视之中冷冷地开口,一字一顿:“你废话太多了。”
  几乎在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莫多德尔没有被控制的另一只手握着尖锐的匕首,十分用力地挥下刺向苺谷朝音!
  可苺谷朝音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莫多德尔出手的放心,原本塞进口腔之中的枪瞬间便被拔了出来,他都没有回头便朝着身侧的方向开了一枪。
  只是一枪而已,可莫多德尔的手掌心几乎被贯穿,匕首也因此从掌心之中滑落,狠狠砸在了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但莫多德尔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十年杀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趁着白马探为面前这情况感到惊讶的瞬间,莫多德尔瞬间暴起,将白马探掀翻,双手向苺谷朝音抓去,试图将他制服。
  苺谷朝音闪身躲开,一把握住白马探的手腕,这才令他没有被莫多德尔的力道而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借着力的惯性,苺谷朝音落入了白马探的怀抱之中。但这个被期翼已久的拥抱显然不含任何暧昧的情愫,只纯粹地被苺谷朝音当做战斗时的动作来使用。
  他借着白马探的肩膀作为手臂的支撑点,冷静地连开三枪,子弹十分精准地贯穿,射入了莫多德尔致命的胸口与腹部。
  大片的血立刻汩汩涌了出来,莫多德尔的身体一颤,缓缓倒了下去。
  身体狠狠砸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上带来的疼痛了,只剩下冰冷。而当目光都开始涣散的时候,莫多德尔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鞋底和砂石摩擦带来的声音。
  其实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并不意外——对方也是专业的杀手,甚至比他更强,而他的败局在被苺谷朝音夺走武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莫多德尔费劲地偏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但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他的视野之中只剩下了那双瑰丽无比的、如同星辰一般明亮的金色与淡绿。
  苺谷朝音垂下眼睫,确认了莫多德尔身上的伤口会在短暂的一分钟内彻底夺取他的生命后,这才缓缓开口。
  “法尔科,”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他是我父亲。”
  莫多德尔缓缓瞪大了眼睛——然后再也没有动过。
  他视网膜之中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苺谷朝音在日光中居高临下俯视着的他的那双璀璨的异瞳。
  莫多德尔的死对于苺谷朝音来说十分平常,他冷静地弯下腰,伸手在莫多德尔的身上摸索一阵,最后成功地从胸口内袋的位置找到了那枚名为湖光的翠绿宝石。
  这宝石在苺谷朝音看来没什么平平无奇的地方,他用手指的指尖捏着宝石,将之放在阳光下打量了一会儿,除了那通透的绿色与格外不同的大尺寸之外,他压根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苺谷朝音收回视线,捏着宝石将之递给白马探。
  白马探下默然地伸出手来,但在苺谷朝音将那枚绿宝石放进他的掌心之中的瞬间,他的手指骤然收拢,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桎梏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腕,将纤瘦的少年拥抱在怀中。
  但这个怀抱并不含其他任何暧昧的意味,这只是个纯粹的安慰而已——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暂的不到三秒的时间,红茶的气息靠近又远离,苺谷朝音只感觉到了流水般淌过的温热。
  “苺谷叔叔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白马探凝视着苺谷朝音的眼睛,十分认证地开口。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也缓慢地出现了,“嗯,我知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白马宗一郎在这一点上从来没有对他隐瞒过。在他母亲去世、父亲去卧底的时候,他就被送到了白马宗一郎家中,白马叔叔对他确实十分疼爱,他也并不奉行东亚式的教育,即使知道他的父亲在做危险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对他刻意隐瞒。
  所以苺谷朝音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卧底警察。
  他对父亲的记忆少的可怜,心中对于父亲这个词所代表的意象几乎全部都来自于白马宗一郎,而恰好——在成长期间对他十分照顾的白马叔叔和森冈叔叔都是警察。
  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父亲的职业几乎就相当于是幼年时代最大的梦想,苺谷朝音在这一点上也毫不例外。
  在决定要以警察作为目标的时候,苺谷朝音就付出了比以往更甚的努力。
  成为警察对他来说不是为父亲报仇的工具,也不是一层方便他纵容自己私欲来复仇的伪装外壳,他认真地想要成为如同他的父亲和白马宗一郎一样优秀的警察。
  成为警察、保护民众、铲除黑暗、维护正义,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苺谷朝音从来没有感到过迷茫。
  他抬起手,在白马探的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放心吧,我没事。”
  白马探观察着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确认他的神情中没有任何的不适和勉强之后才点了点头:“你没事就好。那……他怎么办?”
  他的目光转移,看向倒在地上的莫多德尔的尸体。
  苺谷朝音沉默瞬间,先给白马宗一郎发出一条回复,确认了白马探如今的安全。
  随后,他才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机械音响过几声之后,出现了被接通的提示音,可对面的人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个字,只有仔细听时,苺谷朝音才能听到一点轻微的呼吸声。
  *
  身为行动组的topkiller,琴酒平时的事是一点也不少的。
  就像现在一样,在同步进行好几个任务的同时,别的任务他也需要过目一眼——比如降谷零此时带来的下一次任务的情报。
  那上面倒是没有什么私人信息,降谷零扫了一眼,基本上都是些监控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在他看来这更像是在踩点。
  在琴酒和降谷零短暂地交谈了几句之后,琴酒放在风衣外套之中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皱起眉,从风衣外套之中摸出了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人是苺谷朝音之后那张脸更是臭的吓人,连摁下拨通键时的力度都有些大到吓人。
  电话被接通之后,苺谷朝音在电话的另一头张口就来:“我杀人了。”
  这几个字完全无法给琴酒带来什么震撼,他冷漠地沉默了一秒,发出了有些疑惑的声音,“怎么,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琴酒的语气格外刻薄。
  “如果是这种过家家一样的小事,你还是自己处理吧,难不成是没断奶么?”
  他刚打算挂断,苺谷朝音就在电话的另一端另外补充了一句。
  “——是那个组织的人。”
  琴酒要挂下通话按键的手悬停在停止了,他的语气这次真地彻底愣了下去,语调中骤然带上了阴森的意味:“那个组织?他的代号是什么?”
  “莫多德尔,是一只螳螂。”苺谷朝音耸了一下肩,“我现在这边有点不好处理……这家伙的尸体还摆在学校里,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吧?被人发现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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