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昨天晚上啊。——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我没有蠢到饿了都不知道吃饭。”
  “没法子,我接了王上的密令。”李牧面无表情,把太子拉到了埋锅造饭的地方,“先用食,正好让你的卫尉歇一歇,也该喘口气了。”
  “那好吧。”他居然还有点遗憾。
  李牧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喝汤吃饼,看他把饼掰碎放进肉汤里,假装自己是在吃新鲜的面片汤,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河面上瞧,心不在焉的。
  “你带了多少人?”
  “这里是一万。”
  “有点少啊。”
  “为了配合你,特地选的锋,我那部不够,还从王贲将军那里借了部分好马。”
  “他人不错嘛,愿意借给你。你们相处得挺好?”李世民笑眯眯。
  “不是我们相处得好,我告诉他我接了王上的诏令,必须带精锐驰援楚国那边的太子,王贲将军二话没说,亲自带我去挑选,全军最好的马和锐士全送我了。”李牧平平淡淡地道出真相。
  依王家一贯的家风,一听说“诏令”,那就毫无疑义了,再听说跟“太子”有关,那耽搁一秒都属于王贲腿慢。
  “只带精锐作战,其实不是你擅长的,辛苦你跑这么急了。”李世民拍拍李牧的肩膀。
  “你不要从我眼前消失就行,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李牧只在意这一点。
  “那就得看你能不能撵上我的速度了。”李世民并不给他一个准确回答。
  “无妨,就算我只是在你附近,给你供给马匹弓箭和粮草,也算圆满完成我的任务了。”
  “那也太浪费了吧?”
  “王上会满意的。”
  “啧啧啧,你都学会敷衍和懈怠了。”李世民玩笑道。
  玄甲军迅速休整了一会,喂饱了马匹和自己,打断了李牧军队乘船的进程,大喇喇地插队。
  “我先过去探探。”李世民轻快地跳上了船,带着他的马,和王离等几个卫尉。
  鹞鹰落到马上,顺便搭了个船。
  李牧不紧不慢地上了隔壁的船,淡然道:“请便。”
  “你应该留在岸上指挥的,还有这么多人没坐船呢。”
  “跟着你比较重要。”
  “那是亲卫干的活,你堂堂一个上将军……”
  “没保护好你,回去我就变成阶下囚。”
  “没那么严重,李信和蒙恬不都一点事儿没有吗?阿父这个人很讲道理的。”
  “我这个人,也很讲道理。”李牧不动如山。
  王离油然而生一种钦佩之情,对李牧居然能说得太子哑口无言这件事,深表仰慕。他要是能学会这个就好了,就不至于只知道跟着太子到处跑了。
  “咦?”李牧忽然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怎么了?”李世民歪了歪头,“起风了?”
  “风向变了,变成了南风。”
  “那不是很好吗?顺风而行,会快上很多。”李世民微笑。
  “好是好,但这个季节,突然刮起南风,也不寻常。”李牧古怪地瞅着他家太子,“我在这里等了三天,俱是西北风。”
  “这算什么?没有半夜砸个陨石下来,正好掉到项燕军营,再来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导致他不攻自乱,都算我气运还不够鼎盛。”李世民盘腿坐下来,托着脸,乐呵呵地抓雾气玩。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接近城父的一个临时渡口。
  说是临时,是因为这地方本不是渡口,而是李牧让人临时标记停靠的。
  “你考虑得很周到。”李世民赞道。
  “我没打过水战,楚人比我擅长,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自然要小心为上。为防止被击于半渡,便不能惊动楚军。”李牧低声道。
  “是这样,那我先带人四处探探。”
  “你不能先歇息会吗?”
  “船上不是休息一路了吗?睡了好几个时辰呢。”
  “好歹先用食……”
  “怎么又吃饭?早上都吃过了。”
  “吃完再去!”李牧不容置疑地把刚要窜出去的太子拉住,老妈子的活计是越干越熟,马上就要把自己干成饲养员了。
  “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牧了。”李世民哼哼唧唧地抱怨,又耽搁了好一阵子,才被饲养员允许放走。
  李牧沿着岸边放出几股斥候,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地依次拉长,很小心地在陌生地盘摸索敌军的动向,同时注意隐藏自己的踪迹,悄咪咪地躲在暗中。
  李世民则在夜色掩盖下,用眼睛和脚步丈量城父的地形,起先也沿着河岸,等到看见一个被破坏的渡口时,稍微停了一停。
  “你觉得这是谁破坏的?一只船都不见了。”
  王离艰难地思考了一下:“应该不是我们秦军吧?没了船,秦军没法回淮北了。”
  “这条路被项燕封死了,不知道李信发现没有?”李世民眺望着空荡荡的水面,略有点担忧,“走,看看我们的粮道还健在吗?”
  任何一场大型战争里,粮草运输都是重中之重,军队一日没有补给,一日就缺少战斗力。一旦粮道被截断,前后失联,两处慌张,那就败了一半了。
  李信已经占领了平舆和鄢郢,秦军的粮草便会运输到这两个地方,方便供给李信的军队。李世民推测,项燕的策略是放弃前方,弃小谋大,让李信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地闯进楚国腹地,而后集结主力,绕到李信后方,给他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就像狼群咬住了雪豹的长尾巴,恶狠狠地咬断为止。
  那么这个时候,项燕会偷袭哪支粮道呢?是还没开始,还是已经偷袭完毕了?这个时候寻过去,会不会正撞上两军交战现场?
  王离警觉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多带些卫尉再出发?”
  “那多慢!”
  “可是……我们已经走出三十里了……”
  “才三十里,夜都没过半呢。你累了?”
  “那倒没有。”王离连忙否认。
  “既如此,跟我来。”李世民上了裹着马蹄的马,熟练地咬着小木棍,头一摆,示意王离跟上,径直往东南方向而去。
  鹞鹰陪他熬着夜,远远近近地跟随探路,一会飞出去,一会飞回来。
  楚国的地图,尤其城父附近的地图,这两年,李世民研究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画过几十回,所以他很明确地知道,从鄢郢到城父,这一路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重要地点。
  阳夏、鹿邑、涡阳……其中离城父最近的是涡阳,两地大面积接壤,水系与陆路皆紧密相连。
  如果他是项燕,必然攻击还立足不稳的涡阳。涡阳本就是楚国的,刚刚打下来,人心也会不稳,只要项燕一动手,不仅涡阳,周边其他地方也会跟着乱起来。
  这就是王翦所说“非六十万不可”的缘故。楚国太大,太乱了,它自己可以内乱,可以窝在一亩三分地里,拒绝改革,不听指挥,但外敌一打进来,马上就不一样了。
  秦国是郡县制,而楚国是六国之中,离郡县制最遥远的那一个,它简直还活在春秋。
  一靠近涡阳,他们就看到了火光。熊熊的火焰燃烧着秦军的补给线,烧的何止是钱,还有秦军的命。
  李世民靠着小丘的大石头,颇为心痛地看着那红色的大火,冷静地评估着秦军的伤亡和楚军的人数及装备士气。
  他当然不会蠢到这时候冲上去,那跟自投罗网无异。
  就这么看了两刻钟,王离都急出汗了,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换了一条水道,沿着涡水注意沿途的码头,谨慎地避开楚军的侦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即将到达城父时,他们不幸遭遇了一支楚军。
  晨雾四起,朦胧的光线中,楚军的将领年轻而昂扬,喝道:“抓住他们!他们是秦军的斥候!”
  外出侦查遇到敌方军队这种事,怎么老让他遇上?
  李世民不慌不忙,笑问道:“阁下哪位?项梁还是项伯?”
  白起僵硬着,表情一秒钟变化了好几次,最后长叹一口气:“如果不能选太子,那我就选当今秦王了。这个总没问题吧?”
  “好眼光!”子楚第一个喝彩,“政儿特别好,选他准没错!”
  嬴小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不高兴道:“明明你也不像王翦一样知进退,凭什么认为是我的错?”
  “人家秦王可不会打仗打到一半,听了某些人的谗言,把王翦调回来,也不会在战事失利的时候,请人出山还说那么难听。”白起阴阳道。
  “那能怪我吗?我堂堂秦王,你就不能对我服个软?”
  “你都赐剑了,我还服什么软?大不了就是一死!”
  这两人吵得太凶,周围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离他们远点,生怕被波及。
  猫猫都吓得炸毛了,被华阳太后抱在怀里,好一顿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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