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这倒是嬴政第一次知道,华阳太后也为他们如何相处而苦恼过。
他便和缓地笑了一笑:“我幼时倔强,不喜与人亲近,让祖母费心了。”
“不,我没有费多少心,你处事稳重,御下甚严,废寝忘食,兢兢业业,这些都不是我教出来的。”华阳太后道,“有时候远远地看着你在那里奋笔疾书,灯火通明,夜以继日,我会想……”
嬴政静静等待着。
“这么好的孩子,偏偏不是我的孩子。否则我与他,不会这般生疏。”
嬴政惊讶地看着她,从未想过她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那时以为,祖母不喜欢我。”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祖孙俩面面相觑,纷纷震惊起来。
处在同一个咸阳宫,认识了二十一年,还不如太子和陌生人初见那么熟络。
嬴政仿佛才意识到什么,有点迷惑,又有点不确定道:“那时我每次过来,成蟜都在,祖母好像更喜欢跟他说话?”
“我倒是想跟你说话,你根本不开口,我怎么说?”
嬴政:“……”
华阳太后:“……”
看吧看吧,就是这样,都不吱声,聊什么天?太费劲了。
“你那时候真的很冷淡,连赵姬你都懒得敷衍,遑论旁人?”华阳太后抱怨道。
是这样吗?嬴政仔细回想了一会。
“祖母以为是我之过?”
“没有,我知晓是因为吕不韦和嫪毐,你们母子才疏远的。”华阳太后叹息道,“你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一步步扎稳了脚跟,把秦国治理得这么强盛,竟能如此轻易地灭赵吞韩,转眼燕国也快了……”
她絮絮叨叨了一阵子,很奇异地拐回之前的点,“你九岁时,比太子同龄那会,要更漂亮些。”
嬴政别扭地想终结这个话题的趋势,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低声道:“那么久远的事,祖母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看着太子,就正好想起你。”华阳太后笑道,“他比你活泼张扬一百倍,也就不说话的时候最像你,看着他只觉得灿烂得很,很难去审视他的容貌。你不一样,你幼时,过于昳丽了。”
真的不能换个话题吗?嬴政默默地想。
“太子像只小鸟似的,总是主动飞过来,绕着我打转,叽叽喳喳说半天话,快乐得很。
“我去摘花,他就跟我去摘花;我去看书,他就凑过来听我读书;我去喂鱼,他就跑过去帮我喂鱼;我做的蜜渍果子,他会一口口吃掉;我准备的衣裳,他会穿在身上;我说琴弦该换了,他就帮我换弦调音……
“而这些,你都没有做过。”
嬴政艰涩道:“我未能尽孝……”
“你听我说完。”华阳太后柔和地打断他,不需要大一点声量,“不是你不孝,是你性情如此。你有你的事要处理,不喜欢被打乱。用这些琐事扰你,你会觉得心烦。就像那床琴,若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呢?”
“……令少府修。”嬴政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直接找少府呢?”华阳太后又是一笑,“我只是想留太子在这玩,让他多陪我一会,琴修不修得好有什么要紧?就像当年,先君让我教他弹琴,一支曲子我教了一个月,他都学不会,我骂他笨,他只是笑眯眯地听着,一点也不恼……”
嬴政听到这里,不禁问:“祖父真的学不会吗?”
“不,后来我发现,其实他早就会了。”
果然,他一点都不意外。
“我没有点破他,依然教他弹琴。他后来亲手做了一床琴送给我,从选桐木开始,做了整整一年,连漆都是自己一遍遍刷的,为此还生了疹子,骗我说是热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制琴了,他不说,我就只当不知道,就这样等啊等,等到我的生辰,他把那做好的琴送给了我。”
华阳太后缓缓眨去泪光,仍然笑道,“难道我差一床琴吗?难道他买不起吗?不是的,因为是我,所以他愿意花时间花心血亲手去做;因为是他做的,所以我收藏到了现在。在你看来,是不是很浪费时间?”
“……”
嬴政确实觉得浪费时间,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得很。
“可人与人的情谊,就是在这样琐碎的事里长出来的。我那时候想着,这孩子好生冷漠,他不喜欢我,我又不是他的亲祖母,巴巴地凑上前去做什么。现在想想,当初该对你好一点的。”
嬴政微微动容:“祖母对我已经很好了。”
很奇异的,他竟能颇为自然地表达出来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以为祖母不喜欢我,更偏爱成蟜。”
原来有些话,压了二十年,也有说出口的那一天。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祖母选了父王,让我能回到秦国,才有了今日的一切。”
也不是很难。
“我也很高兴,成蟜和熊启作乱时,祖母都站在我这边。”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与祖母亲近……”
华阳太后放轻了呼吸,好像这会干扰她听清嬴政的话似的。
这场迟了太多年的对话,若是能早一些坦白就好了。但两人的身份和性格摆在那儿,便一直都没有交心过。
有点可惜,但也不算太晚。
“你幼时很可爱,我很喜欢。”她弯起眼睛,“乖乖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最常干的事就是看竹简。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不像太子——”
“我怎么啦?”太子从门口冒出半个脑袋,“详细说说阿父小时候有多可爱。我等很久了,都等不及了。”
政崽看待华阳太后:好高冷,她不喜欢我,算了,谁让她是名义上的祖母,我离她远点就是。
第152章 贴脸开大
熟悉的头疼和心梗击中了嬴政,他下意识回想了一遍刚刚与华阳太后的对话,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这混小子记住了,以后拿来学舌。
华阳太后乐呵呵地坐正了,精气神一下子好了很多,连忙招呼道:“快进来暖暖,外面冷。”
一时间,周围全都忙了起来,添炉子的、烘衣服的、上点心热汤的,络绎不绝,有条不紊,方才极静的氛围立刻就被太子一句话打破了。
倒不是说没有给嬴政准备这些,但秦王在的场合,做事的宫女宦者往往都要更轻手轻脚,桌上的点心从热放到凉,他也不会用一口。
太子脱了雪白的狐裘,十分自然地坐在他俩中间,未语先笑:“祖母继续说,阿父有多可爱?比我还可爱吗?”
好恶心啊这小子,怎么能张口就来?嬴政匪夷所思。
他酝酿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自以为已经很煽情了,结果太子随口就来了一句。
“是你阿父九岁的时候。”华阳太后乐开了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小小只的阿父,肯定比我矮多了,可以一把拎起来抱走!”
“自然要比你现在矮一些,但恐怕你也抱不走。”华阳太后与太子咬耳朵,“很凶的,小小年纪,就有虎狼之势了。”
嬴政假装没听见,端起了手里的茶杯。
“哦。”太子充满好奇,带着夸张的敬畏,小小声道,“凶巴巴的小美人,肯定很……”
很欠揍!
秦王冷笑一声,幽幽的寒气便从太子脊梁骨窜了上去,某个地方仿佛突然就疼了起来,逼迫他咽回了剩下的字音。
华阳太后忍俊不禁,笑语不绝:“可惜当时没有留下画来。”
“我可以画!”李世民跃跃欲试,“现在就可以。”
嬴政挑眉:“现在?”
“不急,先喝碗枣姜汤,再用些吃食……”
“画什么呢?那时候阿父经常去哪里?”
“明堂。”嬴政与华阳太后异口同声。
太子豪爽地干了碗热汤,卷起袖子就开始做准备工作。
“明堂我去过好多次,这个我会画。”
那是咸阳宫藏书的地方,从前堆满了竹简,公子政就端坐在那日光照亮的烟海中,脊背永远挺直,一列列,一卷卷,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知识。
他的衣裳色调总是偏沉,玄色的袖口当露出赭黄来点缀,画面上还要有一点朱砂的红色,在下摆那里层叠地露出来少许,这样就不单调了。
李世民一边画,一边盯着嬴政,再画,再盯,盯得嬴政都无语了。
“你哪来这么多颜色?”
“有些是少府的,也有些是无忧送我的。我现在有十几种颜色可以作画了,是不是很好看?”
华阳太后最给面子,笑得合不拢嘴:“好看,这画得有几分神似了。”
李世民不是专业的画家,但他太了解嬴政了,这个衣裳与姿态一出来,十岁左右的公子政就跃然纸上。
因不擅长画面目,他就偷懒,重点落在这公子专注凝神、浑然忘我的神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