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蒙毅早有防备,半空中截停了一把,而后把那嘤嘤的毛绒玩具呈给他家王上。
  王离甚为钦佩,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定决心要学会这一招。
  “给我干什么?”嬴政冷飕飕地瞪了蒙毅一眼,没有说出口,只用目光表示不满。
  “呃……”蒙毅看看秦王,再看看太子,抱着熊团子斟酌一秒,道,“其实挺干净的,也没有难闻的味道……”
  嬴政不为所动,抬眼往太子来的方向一瞅,气疯了的带崽母罴已经轰隆隆追过来了,尘土飞扬,惊起所有刚刚落下的水鸟。
  鸿鹄与鹤鸟,灰鹭与鸬鹚,全都飞离了原位置,连傻不拉几的夜鹭都飞走,换了个位置发呆。
  “王上,母罴冲我们过来了。”蒙毅道。
  “确切地说,是你。”嬴政垂眼,示意蒙毅手里抱着的那只罪魁祸首。
  蒙毅:“……”
  怨种竟是我自己!
  嬴政面不改色,动都不动,身边的卫尉已然围成了弓箭的包围圈。不过太子玩闹也是很有分寸的,不会让身边人陷入危险之中,轻轻松松地就打马从蒙毅那里取回毛绒团子,送还给它母亲,母罴就气哼哼地叼着崽子退去了。
  要不是嘴被崽子堵住了,肯定要骂骂咧咧。
  片刻后,李牧拿着另一只小熊出现了,淡定地交给太子,由着他骑马撸熊,尽情玩耍。
  “你怎么也纵着他?”
  嬴政就不明白了,这都谁带起来的歪风邪气,一个个纵容太子纵到这份上?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臣非是顺应太子,而是顺从王上的心意罢了。”李牧诚恳道,“太子年少,近来多别离,难免郁郁寡欢,王上心中挂念,想宽慰于他。臣自然要帮王上的忙,此乃为臣尽忠之本分。”
  好会说话!王离目光炯炯地听着,在心里记下来,这个他也要学!
  嬴政被说中了心事,确实也生不起气来。
  太子身边长者很多,都待他很好,但因年纪太大,无论怎么努力想延年益寿,也总有寿终正寝的一天。
  太子注定要一个接一个送走这些长者,荀子只不过是个开始。
  嬴政还压着一个更残酷的消息没有告诉他。
  政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跟兄长去游学探亲,一路上轻松写意的,毫无危险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是兄长,大抵因为这人在靠谱的时候很靠谱,不靠谱的时候过分少年气,玩心太重。
  天上飞过一排大雁,他都要目不转睛看几眼,然后笑着问:“想不想吃雁?”
  “你能猎到?”政崽只是抱有合情合理的怀疑而已,几个呼吸过后,那本来在天上飞得好好的大雁,就被箭射中,径直坠落。
  “如何?”李世民等夸。
  政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就是好,这一手箭术给他震惊得,凤眼都瞪圆了,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来。
  他才七岁,本就该天真的年纪,却被困在牢笼太久了。
  “你、你善于射箭?像养由基一样百发百中?”
  好可爱,李世民顿时笑得更矜持了些,装模作样道:“我虽未见过养由基,但想来不比他差,百步之外射中一片标记的柳叶,我也能做到。”
  “如此精通?”
  “当然,你不是已经看见了?等会我们就有大雁吃了,你说是烤着吃好,还是煮着吃好呢?”
  政崽努力想按捺住兴奋,但对更强武力的向往和追求还是溢于言表。
  “想学吗?”李世民转着箭诱惑他。
  “想。”政崽干脆地点头。
  怎么能这么可爱?李世民忍不住乐了。
  “那我教你。”他的心都要化了,“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射手的。”
  “比你还厉害?”政崽抬眼看他。
  “那可能不大,不过可以跟我一样厉害。”
  “为何?”
  “因为你以后要为王,上不了战场,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机会给你进步,只能欺负欺负虎豹熊罴,那自然就不可能胜过我。”
  “你上过战场?”政崽微微诧异。
  “我刚下战场。”李世民回答。
  第151章 好尴尬
  “今岁的宫灯挂得更早了些,一年比一年早了。”
  “他心情不好,又不想叫人发现,便比平常更殷勤,更忙碌。”
  “我以为是你的意思。”
  “……”嬴政顿了一顿,似乎有点难为情,但最终却承认道,“亦算是我的意思。”
  华阳太后深深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儿微妙的了然和探究,忍不住笑道:“你的性子变了很多……或许,你本来就是这样好恶分明又重情的人,只是我从前没有发现……”
  嬴政沉默着,想着说点什么吧,不然他与她也太尴尬了,可是说点什么好呢,又要聊太子吗?好像除了太子,他们就没有别的共同话题了似的。
  “太子去何处了?”她问。
  这句话她几乎每日都问,哪怕太子最近每日都来,但他未至的时候,她就要问上一问。
  “他去荀子墓前扫雪了,很快就会回来。”
  华阳太后看了看天色,略有担忧:“还回来用哺食吗?”
  “我叮嘱过他,要早些回家。”
  “那就好。”
  几句话过后,两人又静默了。所以嬴政真的很少单独与她叙话,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就是感觉不够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绞尽脑汁找话题,干巴巴地说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二十一年了,他愣是没跟华阳太后混熟。
  “年关将近,王上公务繁忙,还有很多奏疏没有处理吧?去忙吧,我不妨事,不需要你常常过来。”
  这个时候,如果是太子会怎么回答呢?
  嬴政走神地想,倘若是那孩子,定然会凑得更近,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道:“可我喜欢陪在曾祖母身边。”
  他心里有点恶寒,一边觉得这孩子怎么那么腻歪,一边不得不感叹这种天生的本事真的很好用。
  他就做不出来,也说不出这话。
  “我忙得过来。”嬴政简短道。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更令人窒息了。
  “你……”华阳太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实在无奈,硬着头皮道,“我可否提起你幼时的事?”
  做祖母的聊起孙儿小时候,为什么还要征得同意啊?
  好怪的祖孙俩!
  “可。”他还真点头同意了,“如今这世间,祖母是我唯一的亲长了。”
  私心里,嬴政知道她有分寸,不会像赵姬和燕丹似的,说些戳心窝子的话,惹他不悦,因此便多了几分耐心,愿意听听华阳太后要说什么。
  “你知道的,我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华阳太后陷入回忆,平平淡淡地道来,“我从楚国来,嫁与先君多年,一直无子。无论男女,都没有。头几年还抱有希望,看过多次太医,也用过很多药,都没有用,后来也就放弃了。”
  嬴政安静地听着,他不会安慰人,便只是倾听。
  华阳太后习惯他的沉静,倒也不觉得敷衍,继续道:“彼时昭襄王年迈,先君有很多孩子,让我在其中挑选一个,认我为母,他好立其为继承人,日后能保我余生安稳。”
  这就是异人上位的前提了。
  “你父异人,生得高大,模样不错,为我而改名子楚,叩拜称母,殷切周到,瞧着似乎有两分可靠,加之吕不韦和宸弟劝说,我便收下了这个儿子。”
  但这种奇奇怪怪的母子关系,实在是勉强,合利而动,各取所需而已,哪有什么感情呢?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但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这一点。政治斗争太残酷,谈论感情太奢侈了。
  “你回国时,恰逢先君病重,我委实没有心情照顾你。先君去后,我忙着处理后事,更没心思应付你。你当时有父有母,也轮不到我来过问。”
  就是这样,一连串不凑巧的事情加在一起,导致彼此错过了最应该熟悉的阶段,隔着安国君的葬礼、忙碌的子楚、有私心的赵姬,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培养感情。
  “我知道我应该站在子楚和你这边,无论外忧还是内乱,是以我助子楚成王,也助你继位。但是……”华阳太后迟疑着,摇头失笑,“但我与你,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政治上他们是很有默契的盟友,每当重大的变故和抉择摆在眼前,华阳太后每一次都在帮嬴政,尤其那几次叛乱,她一次都没有选错过,真的帮了大忙了。
  可两人的关系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也许是我亲缘淡薄。”嬴政甚至愿意贬低自己来续这个对话。
  “子楚去世的时候,我有想过要改善一下和你的关系,毕竟你才十二三岁,也就和太子现在一般大。可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位秦王,而不是一个孩子,言语之间便亲昵不起来,一开口除了政事便是政事。久而久之,便也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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