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嬴政以挑剔的眼光去看,自然能找出一堆毛病,但奇妙的是,这画里的公子,但凡见过他的人,都能联想到他身上。
  “阿父画好了,我再来画祖母。”
  “还要画我?”华阳太后吃惊。
  “祖母那时有到明堂去过吗?”
  “没有进去过,只在外面停留,见你父一直在读书,也就没有打扰他。”
  “那我就把祖母画在这里啦。”
  片刻之后,一位衣袂翩跹的青衣贵妇人,就出现在了这书海之外。
  她脚边盛开着一簇簇兰花,石青色的颜料晕染出靓丽的色彩,让这裙摆没入花丛里,连那蝴蝶也分不清是裙带上绣的,还是花朵里展翅的。
  “我没有画出曾祖母最美丽的样子……”李世民左看右看,有点不满意,“那时候明明应该更年轻的。”
  “多好看哪,这个颜色调得真好,仿佛还有光泽。”华阳太后夸夸。
  “因为加了砗磲的粉末。”
  “这花画得也好,跟真的似的。”
  “兰花我很熟的。”
  “把我画得真好。”
  “曾祖母本来就特别好!”
  华阳太后把这画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夸得太子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地蹭过来问:“阿父觉得呢?”
  “明堂外,没有种兰花。”嬴政实事求是。
  “不愧是你。”李世民叹服。
  “本就没有,你不是去过好多次?”嬴政反问。
  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那就是秦王的小尾巴,经常跟着他到处跑。
  嬴政在明堂一坐就是很久,本以为那小不点会待不住,没想到那走路都怕不小心踢飞的小东西,竟然也能拖一卷古籍,哼哧哼哧地打开,趴在那里看好久。
  很神奇的画面。
  比起通俗意义上的人,更该像个小猫小狗似的四处捣乱的年纪,居然安安稳稳地待得住。一个姿势累了,就翻个身,打个滚,换一只手支撑,或者再拖个枕头过来垫在胸口,煞有介事的。
  有时像只小乌龟般手脚并用,蛄蛹蛄蛹,自以为悄咪咪地蛄蛹到嬴政身边,拉拉他的袖子,引他低头看。
  必须得低头,不然看不见。
  这角度,跟看一条奶黄的猫猫虫一样。
  “作甚?”
  “我饿了。”
  “一个时辰前,你阿母刚送吃的过来。”
  “所以,我饿了。”幼崽努力爬起来,一屁股坐他腿上,仰着脸可怜巴巴,“好饿。”
  “蒙毅。”嬴政惯例呼唤他的小助手。
  蒙毅就进来把孩子抱走,且报告:“华阳太后来了。”
  跟算好时间似的,一个个交接来喂孩子,加起来一天至少喂五顿,那小脸日渐丰润,软乎乎的全是肉,胳膊腿竟没有撑出藕节似的纹路来,也是十分稀奇了。
  嬴政偶尔从门窗或屏风的空隙向外瞥一眼,永远不会迈步走进来的华阳太后,就停留在那专门清理出来的房间里,看孩子吃东西。
  她看得很专心,好像没有察觉嬴政在看她。
  侧影朦胧柔和,像一个母亲,一个祖母,一个曾祖母。
  这是嬴政仅剩的长辈了,尽管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但也一直没有离得很远。
  “画画,是可以不符合实际的。”太子振振有词。
  “对,这就已经很好了,我要把它挂起来,日日欣赏。”华阳太后美滋滋地还在夸。
  嬴政若有若无地抗议了一下下:“这上面还有我……”
  “又没挂在北辰殿,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就是。”李世民帮腔。
  “就算挂在北辰殿,又有何妨?”
  “曾祖母说得对。”
  “若白马非马,那公子政也不是王上,更无妨了。”
  “曾祖母好厉害,这也想得到!那我以后可以画很多阿父小时候的画了,反正都不是阿父。”
  他们在说什么没有逻辑的鬼东西?
  嬴政满头问号,都能摘下来炒盘豆芽菜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直接略过了嬴政,把这幅明明白白画着公子政的画精心收尾,叫少府的工匠过来装裱。
  这期间李世民还没闲着,瞅准机会问华阳太后:“阿父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子呢?刚刚那幅画得不够细致,我想重新画。”
  “你先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按这个年岁来。”华阳太后兴致高涨,什么心悸头痛全都抛之脑后了,甚至搬出一面一米多高的铜镜出来比对。
  那还是李世民几年前送她的礼物呢。
  他老爱给身边人送东西了,小到花朵石头茅根草,大到弓弩铠甲马匹,手写的祝寿贺词,从墨家顺的风筝,无忧那里得来的各种丝绸茶叶,四处转送,不仅落落大方,而且收到礼物的人都会觉得被他惦记着,心情很好。
  嬴政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胡闹,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他这个当事人,竟沦为了旁观者。
  “他比你更静,神情变化不大,眼睛和你很像,——现在也很像,不过他看人时没有你这么温和……”华阳太后唠叨了一阵子,“比你要瘦点,气势要更强盛,但又在收敛,像是在擦拭太阿剑一样。”
  嬴政耗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听华阳太后充满滤镜和奇怪词汇地谈论自己的少年时期,再看说到就是做到的太子画他少年的样子。
  时不时的,两人一起盯着他的脸瞧,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很快达成一致,彼此都非常满意。
  “阿父!看,十三岁的你!”
  太子骄傲地昂首挺胸,指尖还残留着笔墨的色泽,孔雀开屏一般,等着被夸。
  十三岁,是嬴政继位的那一年。
  他高高地站在太庙的祭坛之上,华丽的冕旒垂下冷冰冰的玉珠,五官模糊而俊美,玄衣章服,组佩太阿,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
  唯一的败笔就是……
  “这是什么?”嬴政虚虚地指着自己背后半空盘旋的那个东西问。
  “龙啊,这么明显。不像龙吗?”李世民马上寻求华阳太后的认可。
  “像,像极了。”华阳太后哪有反驳的道理?
  “它为什么那么胖?”
  “才不胖,这叫健壮有力,显示你气势磅礴。”
  “这个体型,它怎么飞?”
  “它都是龙了,还用担心它怎么飞吗?想怎么飞怎么飞。”
  “它的眼神,仿佛傻子。”
  “阿父怎么可以这么说?这分明是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你不会画龙。”嬴政平静地总结。
  “我又没见过龙,阿父也没见过,那阿父怎么知道,龙不是就长这个样子呢?”
  “狡辩。”嬴政不忍直视,“它看起来像是会飞一半,撞到山,掉进河里,不会游水,还因为太胖,浮不起来的那种蠢龙,跟你那只九百斤的蠢虎一样。”
  “山君才八百斤!而且它会游水。”
  “这幅画最好销毁掉。”嬴政只想毁尸灭迹。
  “那怎么行?世民好不容易画的,画得多好,多像你啊。”华阳太后忙道,“这个我也要挂起来。”
  “这个就算了吧?”嬴政看那呆滞的胖龙一眼,觉得眼睛都要瞎了。
  “我现在会画阿父了,我要多画点。”李世民洗洗手,精神抖擞,一点也不觉得累。
  “你又要干什么?”嬴政顿觉不妙。
  第153章 楚国的巫舞和特别的筑音
  “画画呀,还能干什么?”太子画出乐趣来了,而且专门画九岁到十三岁的嬴政,甚至从那画里能分辨出年纪来。
  嬴政不知道该不该夸他神韵抓得准,却也有点疑惑:“为何都是这个年岁?”
  “因为我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所以?”
  “阿父为王之后,很多人都见过,而且和现在的样子差别不大,我可以去问好多人,唯有这个时期,见过的人太少啦,要多画点。”
  太子总是有他的道理,干什么都能自圆其说。
  虽然嬴政怀疑他纯粹就是恶趣味,是在哄长辈玩。
  嬴政依稀意识到,华阳太后有点后悔,当年没有和归国的自己打好关系,这种悔意虽然并不浓厚,重来一次恐怕也一样,实在是时局艰难,性格又不合,没有什么对错可言,但时过境迁,她没有什么别的可悔的事情,便纠结于那一点了。
  若没有这个孩子处在他们中间,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华阳太后单独待一下午。
  但有了这孩子,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他们难得聚在一起用了哺食,最近一直没有胃口的华阳太后很高兴地吃了大半碗馄饨,笑吟吟地一直看着他们。
  若不是冬日天黑得早些,说不定还能再多留一会。
  嬴政还记挂着他没处理完的奏疏,但没有表露出来,就这样等太子磨蹭,磨蹭到石柱里的灯都一一点亮,才与他一同出门,坐马车回北辰殿。
  李世民犹豫着,嬴政以为他要开口问华阳太后的病情,谁知他却若无其事道;“还有很多没批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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