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李牧补充道。
  “还有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嗯嗯,就是这样。”李世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你别惯着他。”庞煖都看不下去了,“看他骄傲的那个样子。”
  “不能骄傲吗?”李世民不服。
  “骄兵必败。”庞煖提醒。
  “这恐怕有点难。”李世民笑眯眯。
  李牧轻轻舀起几个糯米团子,金黄的桂花在黏糊糊的汤里荡漾,甜丝丝的香味浓郁地散开,还没有吃到嘴里,就已经想象得出是何等温热香甜的味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李牧的错觉,总觉得王离好像往太子手里的碗看了不止一次。
  有什么问题吗?是很普通的醪糟汤啊,酒味很淡,吃的时候几乎尝不出来。
  秋叶沙沙地不停落下,几场风雨后,树枝就秃了一半。
  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汤,驱散了深秋的凉气,使人获得五脏暖热的力量,又能继续往前走了。
  “一定要走吗?”分别时,李世民拉着庞煖的手。
  “云中再冷,也是我的家啊。”庞煖叹息道,“恨不能晚生二十载,不,哪怕是十载,我也会像李牧一样,留在咸阳,听候差遣。只可惜我太老,太老了……”
  英雄落寞的悲哀,从不因为他年轻力壮时多么英勇而减少一点,甚至越发强烈。
  这个走路都慢慢吞吞,蹲下就起不来,腿脚迟缓笨拙得比乌龟还慢、连马都上不去的沧桑老者,谁能想到他当年率领五国联军,差点打到咸阳呢?
  “那……将军保重……”李世民又送出了几里,依依不舍。
  庞煖无可奈何地劝他回去:“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就别惹我哭了。去吧去吧,回去吧,再送就送到渡口了。”
  又转向李牧,怨道,“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我是回家,不是上战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路上慢点,到云中了,记得写信过来。”李牧只淡淡叮嘱。
  “你当我是小儿吗?”庞煖哭笑不得。
  “云中附近的邮绎还没有铺好,可弄些牛羊和鱼,走水路运过来,把信放里面,又快又方便。”李世民的主意很多,“反正云中牛羊多得吃不完,草原上的牛也不是耕田的。阿父喜欢鱼,鱼虾也不能少……咸阳这边正好给你们换些盐粮,支撑你们过冬……”
  “那咸阳今年就有吃不完的羊肉汤了。”李牧轻松道。
  “趁水路还能走,橘子和枣栗都还能送几船,柿子软烂,怕容易坏,先送一点试试,等做成柿饼了,我再给你多送点……”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庞煖一边心里叹气,一边却舍不得打断。
  好不容易等太子暂且说完,庞煖才找准了机会告别:“太子的好意,臣替云中领了,大恩不言谢,云中上下必记着太子的心意,绝不反复。——臣真的得走了。”
  李世民解下身上褐色的貂皮披风,将这毛绒绒的温度覆盖在庞煖身上,含笑道:“好了,你走吧。”
  庞煖无法不心神一震,几乎要泛起泪光来。
  “这……”
  “衣服本就是御寒用的,我又不怕冷,也不用往北赶路,将军比我更需要它。”
  庞煖便收下了,攥紧了衣襟温暖的绒毛,一时心潮起伏,难以言表。
  马车再度开动,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随行,只是停在原地,看那几辆车碾过满地的落叶,由大变小,由小变无。
  以弓箭手的视力,都再也看不见一丁点儿了。
  “你能忍住别哭吗?”
  “什么?”
  “你哭了,我不会哄,周围这么多人,我会有点窘迫。”
  “……”太子悄咪咪擦擦眼睛,李牧别过头,权当没看见。
  “对不住,我食言了。”
  李牧转过头来,并不失望,而是镇定自若地问:“哪件事呢?”
  “难道我食言的地方很多吗?”李世民小声。
  “臣知道,并不是太子的错,毕竟秦王的意愿要大过你。”
  “不,是我和阿父都商量好的,不必为我开脱。”李世民坚决道,认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能把李牧放回代郡。
  其实李牧是明白的,完全明白,但显然,太子亲自过来解释给他听,带着歉意,温和又真诚的,这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与在云中时不同,李牧已经不会受宠若惊了,他甚至早有预感,因此并不惊喜,而是微微噙笑,专注地倾听,像钟子期在听俞伯牙鼓琴。
  “我知道,现在不回,是为了以后能长久地驻守。”
  他若现在回代郡,把蒙武换走,那代郡必然生乱。
  那些不甘的热血会泼洒在李牧面前,以命作桥,拿着公子嘉的信物,逼迫他做出抉择。
  “其实我应该感谢王上和太子。”李牧复杂地低声道,“替我做出了选择,使我不必瞻前顾后,难以两全。”
  他已经选择了太子,也已经选择了秦国和秦王,又要怎么面对那一双双不肯屈服的眼睛呢?
  唯有等,等这些热血凉尽,等赵地逐渐平静,等邯郸不再有动乱……
  “也许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
  李牧自言自语的喃喃被秋风吹散,太子仿佛没听到一般,忽然建议道:“看看时辰差不多了,阿父应该已经忙完了,我们去上林苑吧。”
  “我们?”
  “我们。”
  “臣并没有收到命令……”
  “你现在收到了。走走走,出发吧,我带你看看我养的大老虎和白罴。白罴生了一对小的,可以抱在怀里,很可爱的……”
  这话题和情绪跳转得也太快了,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的吗?
  于是来送老友的李牧,就被太子拉到了上林苑。
  “僚先生的兵书写得怎么样了?他最近好像常去找你。”
  “其实他想找的是太子你,只是你总不在,所以退而求其次。”
  “你可不是其次。”
  秦王又在那老地方钓鱼了,一群各式各样的水鸟立在树上或浅水边,有的单鹤独立,有的搔首弄姿,也有的大快朵颐……更有甚者,缩头缩脑鬼鬼祟祟活像做贼似的,蹲在石头上一个时辰都没动一下。
  李世民差点以为这目光呆滞的丑鸟是假的,他盯着那鸟看了好久,眼睛都快看酸了,那鸟还没动。
  太子暗搓搓拿起了弓。
  “你把弓给我放下。”嬴政眼皮一掀,冷漠阻止。
  “我就想吓唬它一下。”李世民讪讪地放下弓。
  他甚至连箭筒都没摸到呢。
  至于为什么没摸到,因为装箭的箭筒在蒙毅手里,一板一眼的,未经秦王允许,绝不能让太子拿到。
  李牧看得啧啧称奇,心里对秦王父子的看法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宛如在下雪结冰的道路上一个急刹车,飞出去的路线诡谲多变,谁也想象不出来。
  王离始终秉承着老王家传统,能不吱声的时候不吱声,主打一个听话。
  不过回家之后会不会和他妹妹聊起太子的事,那就不好说了。
  “你怎么不去吓唬你的胖虎?”嬴政斜睨太子一眼。
  “山君明明一点也不胖!”李世民强调。
  嬴政冷笑一声,嫌弃地赶他走:“你把鱼都吓跑了。离我远点,别在这碍事。”
  太子磨磨蹭蹭就是不走,还要嘴欠地多嘴道:“阿父,你已经半个时辰没有钓到一条鱼了,要不换个地方?”
  “不用你管。”嬴政要怒了。
  “好吧……最后不会又要用渔网捞吧?好奇怪,你小时候钓鱼那么厉害,怎么现在不行了呢?这湖里的鱼多得很,鸿鹄都吃撑了……”
  太子胆大包天地碎碎念,听得李牧都想笑。
  他没有真的笑出来,而是默默往后面退了两步。
  “滚!”嬴政真的要怒了。
  “我又不是蹋鞠,怎么能滚呢?”
  “……”嬴政深吸一口气,和蔼地看着他的太子,微微一笑,温声道,“你知道吗?钓竿除了可以用来钓鱼,也可以用来打烦人的孩子。”
  荀子的到来,使这个竞争一下子白热化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周围全是陌生的魂灵,但仔细一看,昭襄王他是有一面之缘的,还有只眼熟的猫直接跳到了他怀里。
  荀子猝不及防,伸手接了一把,那玄猫就大声喵喵咪咪地叫,好像在跟他热情打招呼。
  这么有灵气有重量的大黑猫,皮毛油润光滑,眼睛炯炯有神,碧绿碧绿的,也就只有宫里养得出来。
  荀子见过这猫好多次,一开始还问太子是怎么带出宫的,后来也就不问了。
  猫猫很懂事,太子受业时,它就趴桌上睡觉,半天也不动。一下课马上来精神了,伸伸懒腰就四处溜达,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还抓过好几只大老鼠,邀功般地丢荀子面前。
  “这算是束脩吗?”太子大乐,“我们猫猫好有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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