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太医令怎么说?”
“燃尽的炭火,没什么治疗的必要了。”
“那阿父准备放他回去吗?”
“可。”
“这一走,下次收到的也许就是庞煖将军的死讯了。”李世民终是忍不住,随着最后一个字,轻叹了口气。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这些七八十岁的,寿命远超时代的耄耋老翁,文也好,武也罢,都曾热血沸腾,发誓要为理想奋斗终身,而今都走到了生命尽头。
荀子一生颠沛流离,老了却安心留在咸阳城,每日与一群弟子们谈论礼与法,百家都在他面前激情辩论,神采飞扬。
处处都是新的学子,新的学说,新的变化。
荀子乐于拥抱变化,就像他牙口不好了,吃不了酸,也会品尝小弟子剥好的橘子,用蟹肉蘸橘齑,尝尝这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他没有执着于落叶归根,他的学说洒到哪里,弟子们汇聚到哪里,哪里就是他愿意待的地方。
所以荀门没有人提出非要把荀子的遗体再运回赵国老家安葬。
但庞煖不一样。他已经很勉强地走到尽头了,临了,还是想葬在他熟悉的城池里,任飞雪落满他墓上的泥土。
秦王成全了他。
“那李牧呢?”
“他没有上奏。”
父子俩都明白李牧为什么没有上奏。
因为赵国这几个月,发生了七次动乱,全都打着赵嘉的名义,试图从内部串联那些降将和从前的赵臣,降而复叛。
秦将们早有准备,迅速扑灭了动乱的苗头,没有引起大的战争,但总归还是不够安稳。
秦国这边狠杀了一批挑事的,然后对被迫胁从的那些,大棒加蜜枣双管齐下,钱粮源源不断地送至,改城为郡,派郡守们多加安抚。
这种情况,姚贾那种八面玲珑的纵横家还是很有用的,巧舌如簧,擅长瓦解对方联盟,钻空子搞分化,逐一破解。
赵国人心也不齐,所以乱子不断,但没有强而有力的领导者,目前不成气候。
所以李牧就被滞留下来了,暂时不能放他回去。
“蒙武寻到了李牧的家人,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想来他不至于有怨。”嬴政思虑得很周全。
“不会,李牧想得通,不放他走,其实是为他好。等赵地安定了点,就可以——”李世民话锋一转,“让他参与攻魏了。”
嬴政颔首同意。用人不疑,物尽其用,是他俩共同的风格。
“太学祭酒,我准备让韩非接任。”
“那可太合适了。”
没有人比韩非更合适了,他一个人满足了嬴政想要的四个条件:荀子的弟子、法家代表、韩国公子、博学严明,让韩非上既是一脉相承,又能增强法家的力量,顺便还能彰显秦国用人之大度。
而且,儒法两家若有争执,浮丘伯肯定第一个出头解决,就能把矛盾缩得很小,不至于扩大。
“一切都很好,阿父却还在惦记那个故事吗?”
“……”嬴政默了默,本不想回答,沉静片刻,还是低缓地嗯了个音。
“刘邦向我推荐了沛县的一个狱吏,称其有大才,可堪重用。”
“狱吏?”吏比官的等级要低,为吏的基本也就说明家世不高。嬴政并不在意臣子的出身,他只是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人。
“萧何?”
见太子笑眯眯点头,嬴政的心情顿时有点奇妙。
这似乎是嬴政第一回 亲身体验“预言”的独到之处,虽不至于立刻大喜过望,提拔萧何做高官。——那没必要,大秦的朝堂现在也是人才济济。但基于这一点,可以试着给萧何一个机会。
“既是狱吏,当对文书狱法有些了解,先提到李斯手下做卒史。只要他有本事,会脱颖而出的。”
“阿父想得好周到。”李世民不吝夸赞。
“姚贾去找你了?”
“嗯。估计贪得多了怕人告。”
“我给过他机会了,若不多交点,就去云阳狱过冬吧。”
“那正好可以交给萧何来审。”李世民挑眉一笑,顺手拿出巴清给的礼物清单,交给嬴政,“这是枳县那个坐拥丹砂的豪商赠予我的……”
嬴政接都不接:“那给我作甚?”
“呃……给你过目?”
“她要买官?”
“这倒没有。”
“违法?”
“也没有。”
“那便嘉奖一番,让她博名即可。我亦收到了她的礼,你不必在意。”
“哦,那就行。”李世民把长长的礼单折起来,想了想,没有什么正事要说了,就又开始抬头看星星,漫无边际地瞎扯。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阿父宫殿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吗?”
“算是吧。”嬴政瞅他,“你又想说什么怪话?”
“秦王居住的宫殿名字来自《论语》,这种事居然一直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吗?”李世民古怪地疑问。
“没有《论语》,北辰星不存在了吗?”嬴政毫不客气地反驳。
“话虽如此,《论语》传播太广,提起北辰,很多人都会想到这句话吧?”
“那又如何?我喜欢这个名字。”嬴政神情轻蔑。
他对这世俗的礼法,有他自己的一套体系和认知,想遵守的时候遵守,不想遵守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
不喜欢冕琉碍眼,上朝的时候就不戴;喜欢“北辰”之名,管你哪家的谁说过什么名言,就要给宫殿取这个名。
“哪颗是北辰?北辰和紫微是一颗星吗?”
嬴政没有什么观星的兴致了,敷衍道:“在北方,是。”
“我怎么找不到?”李世民故意道。
“你眼睛不好。”嬴政乜他一眼。
“我的眼睛怎么会不好?我能看到北斗有九颗星!”
“北斗不是七星?”
“不是啊,真的有九颗,看我指给你看,那里那里,天玑星旁边,比较暗的那个点,仔细看……”
嬴政真的顺着李世民的手仔仔细细观察了很久,确定自己真的没看到,狐疑地低头。
“真的有九颗!等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再一起看。”
“还是算了,跟你一起,毫无观星的兴致。”嬴政果断拒绝,“你有点吵。”
“我明明是怕你一个人寂寞,特意来陪你聊天的。”
“是你自己心情不好就跑来折腾我吧?”
“也有那么一点点。”
……
嬴政深觉自己一天说的话,都没有这一阵多,转身道:“走吧,过几日带你出去散散心。”
“只带我一个吗?”
“我什么时候还带过别人?”
“果然,阿父最爱的人就是我。”
“……”有时候嬴政真的很想把太子的嘴巴给封上。
他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第149章 你别惯着他
庞煖的马车行至咸阳城外的亭舍时,便停了下来。
故人和新友都在那里等着他,下着棋,煮着汤,其乐融融。
“都说了不需要你们送了……”庞煖抱怨着,却露出笑来。
“我正巧路过。”李牧道。
“我也正巧路过。”李世民道。
“这些马车也是路过?”庞煖指指点点。
“过冬的委积,送给我们腿脚不方便的老将军。我希望他能熬过这个寒冬,并且常常写信给我。”李世民抬眼笑道。
他一笑起来,这小小的亭舍好像都亮了起来,采光一下子变得好极了。
“我哪用得了这么多东西?”庞煖慢吞吞靠近。
李世民和李牧都站了起来,他连忙把手往下划拉:“我能走,不用你们扶,你们坐,坐好。”
他们棋也不下了,定神目视庞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歪了一歪,又急忙稳住。
三人俱松了口气。
“谁嬴了?”庞煖揉揉泛酸的膝盖。
“这局还没下完呢。”
“我已经快输了。”李牧淡定地扔下棋子,拎起热气腾腾的盖子,盛了三碗醪糟桂花糯米团子,分别放到大家面前。
“这又是啥?我闻着还以为是酒呢,原来是吃食。”庞煖用勺子戳戳,那圆圆润润的白玉小团子随之漂浮,滑不溜秋的,像珍珠似的。
“是好吃的。”李世民笑眯眯,“吃饱了才好上路。”
“一般这种话都是对吃断头饭的犯人说的。”庞煖忍不住吐槽。
“是吗?”李世民想了想,“当初我好像没有对韩非师兄说过,好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庞煖与李牧纷纷看他。
“我有听说那个吃醋的故事。”庞煖忍俊不禁,“太子着实狡黠。回过头来一想,秦欲吞并天下之志,太子好揽六国人才,竟从那么早就开始了,真是……”
“真是什么?夸人怎么可以夸一半?”李世民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