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奸、奸滑之徒!”
  李世民与李斯都转头看韩非,后者毫不客气道:“此人必然贪了不少。你们都不理会吗?”
  李斯默默道:“我们廷尉府的案子已经够多了,没有命令又没有人告的话,我不能私自调查,这是越权,犯了大忌。”
  “倘若我……我告……”韩非脱口而出。
  “诶——”李世民迅速出手,捂住韩非的嘴,窃窃私语,“算了算了,师兄,他做的事,手上沾点油水是正常的,异国他乡也不大好查。”
  “正常?”韩非怒且不解,“朝中都是这样的人,岂非歪风邪气盛行?”
  “但朝中不可能没有这样的人。太学一立,就有成千上万的文士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都是一心求学的吗?自然不是,求学是真,求功名利禄也是真。谁不喜欢荣华富贵,名传天下?能淡泊名利的都是已经有了名利的人,穷困潦倒是没有办法淡泊的。那只是穷而已。”
  李世民娓娓而谈,松开手道,“姚贾出身低贱,穷了太多年,所以对钱财有执念,怎么都放不下。我和阿父都是知道的。只要他每次出使,都能把事情做好,哪怕贪了一些,我们都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未免也纵容太过了。”韩非不赞成。
  “偶尔吓唬他一下,他就会吐出一大笔来,也挺有意思的。”李世民微微而笑,“就像吕侯一样。太学的宅邸就是吕侯自愿献的呢。有功之臣,可以略微忍忍,超出忍耐范围的话,就得我们廷尉出手抄家了。”
  太子与李斯微妙地对视一眼,纷纷避开。
  无忧与女伴放下了花环,却没有即刻就走,而是等在了一边。
  李世民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们在等他,便走了过去。
  “太子尊安,这是枳县运过来的丹砂和其他礼物,烦请太子过目。”发髻间缀着银饰的女子大概拿出了她最素的衣裳,但银线暗绣的花鸟在罗锦上栩栩如生,不经意间还是显露出豪奢的家底。
  “怎么这个时候送过来?”李世民随口道,接过来却并没有打开。
  “本该早些送过来的,只是车辆众多,调度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不,我是说,你送的太早了。”李世民笑道,“现在既不是年关,也不是阿父生辰,早早地就备了重礼,到了腊月你可怎么办?”
  “自然再送一份。”巴清毫不犹豫。
  巴清,巴为地点,清才是她的名,以封号官职地点身份等为姓,符合当下称呼的潮流。
  “正月呢?”
  “王上生辰,必得再送。”
  冲着巴清这种爱砸钱的大方,李世民确信,嬴政会欣赏她的。
  “前头的礼太重,后面不送了,我可能会觉得不满的。”李世民玩笑。
  “若能让太子记挂,那也是清的荣幸。”巴清爽朗道,“太子但凡有令,清可举家献之。”
  “那倒不必,竭泽而渔,以后就没鱼了。”李世民看看天色,神情愈加温和,“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你也莫要耽搁太久,更深露重。”无忧轻声细语。
  “嗯。”李世民应下,目送她们上了马车。
  他依然站在原地未动,那马车丁香色的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那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向他挥了挥手。
  无关的人逐渐散尽,赤松子离开前还塞给李世民一个卷起来的纸条。
  太子心里一紧,低声问:“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你别紧张,回宫再看。”
  “哦。”他很听话地收了起来。
  黄昏的天光五彩斑斓,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层叠堆积,像神话里的仙山琼阁,鲜花着锦,尽态极妍。
  剩下的这几个人,依然恋恋不舍。李斯已经看了好几遍天色了,却怎么也没挪动步子。
  良久,毛亨喃喃道:“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荀师不在了,以后荀门就要散了似的。”
  “怎么会?先生不在,还有我啊。”李世民积极表示,“以后我就是荀门的家长了,你们有事都可以找我帮忙。”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他,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呵,十二岁。”
  “你、你真的有点……”
  “好为人父。”
  “走吧,免得知法犯法。”
  “这么多松柏作伴,先生会喜欢的。”
  “我明日再来看先生。”
  “那我也来,到时候我去找你。”
  “我、我也过来。”
  几人说说笑笑,掩去忧伤之色,故作轻松,与浮丘伯交代两句,便从李世民边上走了过去。
  “嗯?没有人赞同我吗?”李世民不服。
  李斯顿了顿,见其他人都故意不接这个话茬,叹了口气:“太子你若是年长二十岁,臣会同意的。”
  “年纪小又不是我的错。”李世民咕哝着追上他们,一路上都在极力推荐自己。
  山上的松柏渐渐远去,而山下柳杨的落叶纷纷飘零,铺成枯黄的毯子。
  旧的时代好像落幕了一半。
  蒙恬带人守卫,卡着时辰放行最后入城的这一波人,还好没有超过时间。
  回到咸阳宫,李世民打开了袖袋里赤松子送的纸条。
  “咸阳待得有点腻了,我出个远门,四处看看风景,觅些新味。不必送,也不必寻,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李世民怔然半晌,无话可说。
  怎么都走了?
  他虽知晓人生在世,处处离别,但每一次依旧会为此伤怀。
  李世民在立极殿呆坐了一会,心情有点低落,不知道该干什么,想来想去,决定去骚扰一下嬴政。
  反正这个时辰,嬴政也还没睡。
  但他到了北辰殿,竟然扑了个空。
  “阿父呢?”
  宦者令一秒都不敢耽搁,迅疾地给出准确答案:“王上在观星台。”
  “怎么跑那儿去了?”难得也有李世民到处找嬴政的时候,以往都是反过来的。
  他二话不说,就去找他居然不按时待在北辰殿的父亲大人。
  于是耳朵清静了一整天的秦王,就在专心观星的时候,被太子一嗓子打断。
  “阿父!我回来了!”
  “我听得见。不必开口,你的脚步我也听得出来。”
  “我得告诉你我来了。”李世民径直走到嬴政身边,问道,“今夜的星月有何出奇吗?”
  “无甚出奇。”嬴政瞄了他一眼,见他能说能跳,状态还不错,也就不是很在意,顺着他的话一句句回复。
  “那有什么好看的?”
  “静心。”
  “阿父的心不静吗?”
  “你话好多,每日这么多话,真的不累吗?”嬴政这个疑问持续很多年了。
  “多有意思啊,我喜欢跟阿父讲话。”李世民不知不觉就凑近他,整顿一下低落的心情,露出微微笑意。
  不开心的时候去骚扰骚扰嬴政,和他叽里咕噜说一串废话,绕着他打转,是李世民缓解郁闷的最好方法。
  反正不管李世民说什么,东拉西扯,胡言乱语,从天上飞过的那只鸟是什么鸟,到地上的野花是什么花,嬴政都会回应他。
  “安静,观星。”
  “不安静,星星会被吓跑吗?”
  “……”嬴政无语地睨他一眼,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到月亮上,免得他吵自己耳朵。
  “又出何事了?”
  “老师也走了。”
  “赤松子也死了?”嬴政一惊。
  “没有,老师是去周游列国了。”李世民忙解释清楚。
  嬴政不由瞪他一眼:“那有什么可难过?那种狡猾的老狐狸,还能把他自己饿着?有危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担心什么?”
  “肯定没有‘白兔’快。”
  嬴政的思路被李世民带歪了一瞬,很自然地回答:“不是所有的马都是‘白兔’,赤松子也该知道避开他国骑兵。”
  说完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今晚的月亮好小。”李世民仰着头,颇为不满意地嘀咕。
  “初九的月当然小。”
  “我小时候常常想,月亮肯定很好吃。”
  “好吃?”嬴政诧异。
  “黄黄的,脆脆的,像烤出来的薄饼,灰色的地方是烤糊了,有炭火味,一口咬下去定然很香……”
  “你饿?”嬴政直白地问。
  “没有啦。”
  “从小就馋。”
  “真的有人不馋吗?”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不好好吃饭,活着多没劲啊。”
  嬴政不想继续这个月亮好不好吃的两岁话题了,索性另开一个,不然等会就会听到诸如“星星甜不甜”之类的怪东西。
  “庞煖自请回云中了,我许了。”
  “这个时候云中都下雪了吧?很冷的,他吃得消吗?”
  “我召他问了,他说咸阳虽好,非他安心之所,恳请我成全。”嬴政不含什么褒贬地转述庞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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